正着,侍女们端着第二轮餐食上来了。每人面前换上一只粗陶碗,碗壁粗糙,釉色暗沉,碗里盛着浅褐色的米饭,颗粒分明,但不似大夏白米那般晶莹饱满,米粒扁扁的、短短的,颜色发黄,像被晒过头了。更让人注目的是,米粒之间还夹着一些细碎的深色颗粒,密密麻麻地散布在饭里,像是没淘干净。旁边另有一只碟,碟里放着两三根腌得发黄的萝卜缨,根部还带着一截没洗净的泥巴,指甲盖大的一撮黑褐色泥土粘在根须上,怎么看怎么像刚从地里拔出来随手腌了一下。碟子旁边搁着一碗浑浊的酱汤,汤面漂着几片碎海带,颜色浑黄,看着像雨后水洼里的积水。
藩主站起身来了。他整了整衣袍,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庄重得像在主持一场祭祀。他亲自端起那碟萝卜缨,双手捧在胸前,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自豪感:这是我藩最引以为傲的御膳珍品——米糠盐腌萝卜缨!此物用上等米糠、海盐,层层压实,经冬日窖藏,发酵整冬,方能得此风味。配上一碗粗米饭,便是敝藩待客的最高礼数!寻常人家还吃不上呢!
他完示范般夹起一根萝卜缨,举到众人面前展示了一圈——那根萝卜缨大约一指长,通体发黄,根部带着泥土,叶茎皱巴巴的,像一条被晒干了水分的蚯蚓——然后他张开嘴,咔嚓咬了一口,那脆响声在安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紧接着他又扒了一大口粗米饭进嘴里,米饭里有米糠颗粒,嚼起来沙沙作响,但他嚼得津津有味,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一边嚼一边竖起大拇指,满脸陶醉地赞叹了一声:哦一系!美味!
宴席上的东瀛官员们也跟着点头附和,纷纷夹起自己碟中的萝卜缨咬了一口,咔嚓咔嚓的脆响声此起彼伏,像是下了一场冰雹。
钱多多看着自己碟子里那几根萝卜缨,又仔细看了看根部的泥巴,表情像在辨别一块古玉的真伪。他转头看向三娃,嘴唇几乎没动,用气音问:三娃,那泥……是本来就带着的,还是没洗干净?我觉得那泥巴还挺湿润的,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
三娃也压着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可能是……故意留的。神父之前过,有些地方的腌菜讲究带着泥土的香气,那样才是原汁原味。泥土里有菌,能帮助发酵。
泥土的香气?钱多多重复了一遍,表情像在听一个极其荒谬的冷笑话,嘴角抽搐了两下,那我家的院子随便刨一刨,也能摆一桌。我家后院那棵枣树下头,土还挺肥的,埋过好几只死鸡呢。那算不算特制风味?
藩主热情招呼,示意众人不要客气,尽兴享用。他甚至还亲自端着那碟萝卜缨绕了一圈,一一向大家展示那萝卜缨的成色,嘴里念念有词,讲着腌制的工序和时间的把控,仿佛那几根萝卜缨是他花了半辈子心血打磨出来的艺术品。他尤其看着钱多多,目光里满是期待,大约是把这位眼光独到的试吃官当成了权威评委。
钱多多犹豫了片刻,在藩主热切的注视下,不得不夹起一根萝卜缨。他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下,又凑近闻了闻——一股浓烈的咸味和发酵味直冲鼻腔,他的眉头瞬间拧紧了。他咬了咬牙,把萝卜缨送进嘴里,第一口下去——
他整个人哆嗦了一下,像是被那口咸味从内部打了一拳。舌根泛上来一股子酸味,混着某种他不上来的发酵气息,像是东西搁久了、又有点馊、又有点臭、又有点咸、又有点鲜——几种味道搅在一起,他嚼了两下就不得不停下来,喉头滚了两滚才勉强咽了下去。
他的表情经历了从到再到的三级变化。第一下,他整个人僵住了。那咸味像一把粗砂直接拍在舌头上,咸得发苦,咸得他腮帮子都酸了。他的眼睛睁得比刚才吃鱼片时还大,瞳孔再次放大,但这次不是惊恐,是一种深层次的无助。
我觉得……他抿了抿嘴唇,舌根发麻,话都带上了些许迟钝,这菜在咱们大夏,只能算没腌好。我娘腌的咸菜要是腌成这么咸,我爹会她糟蹋了盐。盐不要钱的?
风味差异。比尔神父在旁边低声解释,他们觉得越咸越能下饭。你看他们吃饭,一口萝卜缨要配三四口米饭,米饭越淡越好,这样才能平衡。而且你注意到了没有,米饭里有深色的颗粒,那是米糠。他们把腌完萝卜缨的米糠也不浪费,再拌回饭里接着吃。一粒米都不糟蹋,取之于糠,用之于糠,循环往复。
钱多多的表情从变成了肃然起敬——不是尊敬的那种尊敬,是对一种完全超出他认知范围的生活方式所产生的茫然与敬畏。他看着自己碗里那碗混着米糠的粗米饭,默默把那根咬了一口的萝卜缨放回碟子里,又端起碗心地吃了一口米饭,嚼了嚼,表情恢复了些许平静:米饭还校就是不如咱家大米香。咱家蒸出来的米饭,米粒莹白透亮,一开锅盖满屋子都是香味,不用配菜都能吃两大碗。这个……有点糠味儿。
藩主看到钱多多表情平静、没有露出任何排斥之色,更加满意了,连饮三杯浊酒,满面红光地跟萧战介绍起松本藩的风土人情。他他们藩出产的大米是全东瀛最好的,他们的海盐是全东瀛最白的,他们的味噌是全东瀛最醇的,言辞之间自信满满,仿佛这些粗简的食物是世间无可比拟的珍馐。
萧战听得频频点头,也不多什么,偶尔举杯回应。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起波澜的湖面,既没露出嫌弃,也没流露赞叹,就那么温和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那确实不容易,像是在听一个乡下的远房亲戚讲他家今年收了几石谷子。
二狗站在后面,看着藩主那得意洋洋的派头,又看了看席上那些东瀛官员们津津有味地嚼着萝卜缨,忍不住声跟铁蛋嘀咕了一句:末将觉得他好像在拿咸脖国宝给咱展示。末将要是哪去四叔家做客,端出一碟咸菜是御膳珍品,四叔大概会把末将连碟子一起扔出去。
铁蛋面不改色地回道:你要是敢在国公爷府上拿咸脖珍品,不用四叔动手,末将先把你扔出去。
末将就是打个比方。
比方也别打。好好站你的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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