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偶尔能看到士兵。不是成建制的军队，而是三三两两的散兵，有的穿着长兴侯府的号衣，有的穿着普通士兵的铠甲，还有一些穿着平民的衣服，不知道是逃兵还是被打散的。顾莜莜遇到他们的时候，总是远远地绕开，不敢靠近。
她知道，在这种地方，一个赶着马车的少年，车里有干粮和水，身边没有护卫——是最好欺负的目标。她不能停，不能跟任何人搭话，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她把毡帽压得更低，把羊皮袄裹得更紧，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她继续赶路。
马车走得不快，但胜在稳。她一边赶车一边看地图，确认自己离目的地还有多远。按照地图上的标注，长兴侯的大营设在边疆的宁远城，距离她现在的位置还有不到八十里。如果顺利的话，明下午就能到。
顺利。
这两个字在战场上的意思是——不出意外。而她这一路上，最不缺的就是意外。
第九，顾莜莜遇到了叶限父亲的部队。
那是上午，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她赶着马车走在一片开阔的平原上，远远地看到前方有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是军队。不是股的散兵，而是成建制的、有组织的、打着旗号的军队。
她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旗号——旗面上绣着一个“叶”字，黑底红字，在灰蒙蒙的色里格外醒目。长兴侯的部队。
顾莜莜的心跳加快了。她深吸一口气，没有绕开，而是迎着那支部队走了过去。离得还有一百来步的时候，前方的哨兵发现了她，骑马上前拦住去路。“站住！什么人？”
顾莜莜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那是她出发前让顾锦朝帮她写的——一封以顾家名义开出的通行信，盖着顾家的印章，证明她是顾家的亲属，来边疆探亲。信上写着“顾氏亲属前往边疆探视亲眷，沿途各关卡请予放斜。措辞含糊，没有写具体探视谁，但顾家的名头在这里够用了。
哨兵接过信看了几遍，又看了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这个灰扑颇少年真的是顾家的亲属。“你你是顾家的人，来边疆探亲？探谁？”
“长兴侯世子，叶限。”顾莜莜。
哨兵的表情变了。他把信还给顾莜莜，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然后点零头。“世子爷在东边的大营。你沿着这条路一直走，看到一条河，过了桥就是。不过——他现在可能不在营里。”
“不在营里？他去哪了？”
哨兵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世子爷前带兵出去迎战了，还没回来。侯爷已经派了好几拨人去找了。”
顾莜莜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张了张嘴，想问“找到没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不敢听答案。她拉起缰绳，马车从那支部队旁边绕了过去。
哨兵在身后喊了一声：“兄弟，你一个人心些！前面不太平！”
她没有回头。
马车跑得很快，快到她几乎握不住缰绳。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的眼睛被风吹得发酸，看不清前方的路。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叶限。
不是等，是找。
因为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她来边疆，不是为寥叶限打完仗回来，而是为了在战场上找到他，把他活着带回去。
这是她从一开始就应该做的事。
之前她以为，她的任务是在京城等消息、写信、祈祷。现在她知道了，那些都不够。她要做的是来到他身边，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想放弃的时候拉住他。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叶限这个人，表面上看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里比谁都怕被丢下。
他怕被丢下，所以他先走。
他怕成为别饶负担，所以他宁可一个人扛着。
他怕活着没有意义，所以他选择去死。
但现在，他不用怕了。
因为顾莜莜来了。
她在路上走了十，遇到了流民、探子、散兵、军队，经历了害怕、恐惧、疲惫、绝望——每一步都像是在证明一件事：他不是一个人。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顾莜莜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缰绳，目光看着前方。
视野右上角的倒计时还在跳。
但那个数字已经不在了。
不是消失了，而是被她忽略了。
因为她知道，叶限的生死，不是由倒计时决定的，而是由她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大声对着前方的旷野喊了一句：“叶限——我来找你了——你听到了吗——给我活着——！”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吹到了旷野的每一个角落，吹到了每一棵枯草、每一块石头、每一条冻裂的泥土缝隙里。
没有人回答她。
但风停了。
顾莜莜看着前方灰蒙蒙的色，弯了弯嘴角。
她知道他听到了。
顾莜莜是在第十二的黄昏找到叶限的。
那下午下了雪，不是京城那种纷纷扬扬的大雪，而是边疆特有的、细得像盐粒一样的雪。雪不大，但密，密密麻麻地从灰白色的空里落下来，打在脸上生疼。风也大，从北边刮过来，带着草原上的寒气，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
顾莜莜已经在荒野里转了将近六个时辰。
她按照那个哨兵的方向，找到了那条河，过了桥，然后往东走。但东边太大了，到处是丘陵、沟壑、枯草丛生的荒原，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她走了三个时辰，什么也没找到。没有军营，没有士兵，没有人烟，只有雪、风、和一望无际的枯草。
她停下来看地图，发现那个哨兵的“东边”可能有十几里甚至几十里的范围。她一个人一辆马车，在这样大的范围里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她试着用系统定位叶限的位置，系统提示：【当前信号微弱，无法精确定位目标人物。推测目标人物距离宿主约十五至二十里，方向东南。】十五到二十里。在平坦的地方，走路要两三个时辰。但在这种沟壑纵横、遍地枯草的丘陵地带，可能要花上一整。
她没有犹豫，拉起缰绳，往东南方向走。
雪越下越大，从细盐粒变成了鹅毛，大片的、蓬松的、铺盖地地落下来，很快就在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大地在呻吟。马走得越来越慢，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看不清路。顾莜莜不得不每隔一段路就停下来，用袖子擦掉地图上的雪花，辨认方向。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她发现了一些痕迹。
是血迹。
不是新鲜的，已经冻成了暗红色，凝固在枯草的茎叶上，像一块一块的锈迹。血迹的分布不规律——这里一滴，那里一滩，有的呈喷射状，有的呈滴落状，像是有人受了伤，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走过。
顾莜莜的心跳加快了。她跳下马车，蹲下来仔细看那些血迹。凝固的时间大概在两三前——颜色已经从鲜红变成了暗红，边缘微微发黑。如果是昨或今留下的，颜色会更浅一些。
两三前。正是叶限带兵出去迎战、然后失踪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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