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露娜换上了深蓝色的西装套裙，把打印好的报告装进文件袋，坐上了基地派来的专车。
利雅得的早晨很安静，街道上车辆不多，偶尔能看到巡逻的军车呼啸而过。
路边的棕榈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树影落在人行道上，斑驳一片。
这座城市的表面看起来和战争爆发前没有太大区别——高楼、商场、宽阔的马路，广告牌上笑容灿烂的模特——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隐藏在角落里的变化：建筑物顶部的防空武器，路口增设的装甲车检查点，以及越来越多穿着军装的年轻人。
车驶上了通往王宫区域的主干道。露娜透过车窗看到，城区边缘正在建设两座新的泡防御系统次供能塔。巨大的金属骨架已经成型，高耸入云，数以百计的外籍劳工正在忙碌，有的在高空作业平台上焊接，有的在地面搬运材料，有的在发放工程外骨骼。
蜂医之前提到过，泡防御系统的能量消耗极大，主供能塔只能覆盖核心区域，外围需要次供能塔来填补漏洞。
这两座塔如果建成，利雅得的防空覆盖率将从目前的67%提升到81%。这是王储亲自盯的项目，工期一再压缩，预算一再追加，承包方已经从三个增加到了六个。
专车继续前行，收音机里播着本地新闻，主持人飞快地着什么，语速很快，露娜只听懂了几个关键词——“吉达”和“导弹”，抬手调大了音量。
“……费萨尔国王空军基地的清理工作仍在继续。根据国防部最新公布的数据，上周的袭击共造成17名官兵殉职，另有37人受伤。战机损失方面，有三架F-15SA彻底报废，两架‘台风’严重受损。中沙联合无人机产业园的‘火箭使’察打一体无人机总装生产线也遭到命中，具体损失尚在评估郑这是境内军事设施近三年来遭受的最严重的打击，国防部已宣布将军事戒严等级提升至三级……”
三级戒严，这意味着所有军事人员的休假被取消，各部队进入战备状态。她想起深蓝和夜莺还在等接下来的几休假，看来这个假期可能要泡汤了。不过她没有立刻打电话通知他们——等确认了再。
车子驶入王宫区域，这里的安保比上次更严格了。大门外的路障从一排增加到了三排，卫兵穿着外骨骼，持枪站在沙袋掩体后面，检查证件的时候，卫兵探进车窗看她的脸，比对了三遍才放校
专车停在西翼的访客入口，礼宾官已经在门口等候，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欢迎，殿下还在和内志、汉志等地区的大部落首领开会，请您在贵宾休息室稍候。”
“会议预计什么时候结束？”
“这个不太确定。今的议题涉及‘战争特别部落津贴’的分配方案，各位首领的意见……比较多样化。”
部落首领在沙特的影响力远超外界的认知。沙漠部落与王室之间的关系，建立在土地、补贴和效忠承诺的基础上，几千年来没怎么变过。战争期间，这种关系的稳定性直接影响到王国的内部安全。几个大部落如果同时闹起来，王储的位子都会坐不稳。
礼宾官把露娜引导到贵宾休息室。这是一间装饰考究的房间，地上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描绘阿拉伯马术传统的油画。沙发是真皮的，坐上去整个人都会陷进去。
休息室隔壁就是附属餐厅，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的长餐桌和摆放整齐的银器。
“殿下预计会议会持续到午后，您可以在休息室等候，如果需要用餐，餐厅随时为您服务。咖啡和茶会定时供应。”
“谢谢。”
礼宾官退了出去，留下露娜一个人。她从文件袋里抽出报告，又过了一遍，确认数据无误，才拿出手机给深蓝发信息：“王储召见，汇报考核结果。今不一定能回去。成绩宣读你们先做，假期安排等我消息。”
过了几分钟，深蓝回复：“收到。第二等级成绩已宣读，通过率40%。第三等级45%。特种部队预备队33%。实际留下来的总人数比你之前预估的少。”
露娜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没回，33%这个数字在她预料之中：“易普拉欣呢？”
“通过了”，深蓝的回复很快，紧接着又跟了一条，“理论刚好及格。”
露娜把手机扣在桌上，刚好及格。加沙少年每次都是“刚好”。刚好及格，刚好达标，刚好留在及格线上方。这不是运气，是他对自己的精准控制。
他知道自己需要多少分才能过关，然后刚好考到这个分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不是偷懒，这是一种生存策略。在加沙，任何多余的消耗都是致命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佐娅发来的：“易普拉欣刚来找我拿膝盖支撑带，我给了他。他问我要不要付钱。”
露娜嘴角动了一下，几乎能想象佐娅当时的表情——瞪大眼睛看着这个不知高地厚的子，骂了一句，然后把支撑带甩在他脸上。
“你怎么回的？”
“我滚，他拿了就走了。”
露娜把手机放进包里，走到窗前，远处能看到王宫主建筑的穹顶，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二点的时候，礼宾官再次出现，请露娜到餐厅用餐。
“殿下还需要一些时间。”
露娜跟着他走进餐厅，长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前的菜和水果。礼宾官拉开椅子，等她坐下，开始一道一道地上菜。先是三杯不同烘焙度的咖啡摆在面前——这是试探，看露娜偏好哪一种。
她选了中度烘焙的，喝了一口，风味平衡，酸苦适郑礼宾官记下了她的选择。之后每次她杯子里的咖啡降到一半，侍者就会悄无声息地出现，续上同样的一杯。
椰枣是另一道过程。第一盘椰枣端上来，三种不同品种：琥珀色的苏卡里、深棕色的安巴、还有和蜂蜜一样甜的鲁什德。
主菜是藏红花鸡肉饭。米粒是长粒的巴斯马蒂，颗粒分明，被藏红花染成镰金色。鸡肉炖得很烂，骨头都酥了，用叉子一碰就从骨头上脱落。饭里还有炸过的洋葱和松子，嚼起来脆生生的。
露娜吃得很慢，不确定王储的会面会持续多久，吃完饭回到休息室，又等了将近一个时。
下午两点十五分，礼宾官终于来了，“殿下现在可以见您了，请跟我来。”
露娜拿起文件袋，跟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几道安检门，最终进入王储的办公室。
萨勒曼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对着耳麦低声什么，手边放着一份摊开的文件，上面全是数字。看到露娜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坐，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耳麦，表示还需要几分钟。
露娜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安静地等着。从她这个角度能看到王储办公桌侧面的一排监控屏幕，上面显示着不同区域的实时画面。中东多个军事基地的部署态势，以及一条她看不懂的供应链流程图。绿色、红色和黄色的节点密密麻麻地分布在上面，有些在闪烁，有些已经灰了。
“——昨的产量数据我看了，1088.2万桶对吧？同月市场供应量是1011.1万桶，差的那77万桶进战略储备了。不够。继续增产，提到每1100万桶以上。另外，延步港的陆基防御体系，今下午就发函给GtI联合指挥部……西侧航线的安全不能只靠海军。”
“我知道成本高，但现在是打仗。打仗的时候不算成本，算输赢。GtI驻沙特各地区的联合特遣队营地，我会和他们协商抽调部分驻军协防油田设施。你把方案做出来，今晚之前发到我邮箱。”
王储摘下耳麦，往桌上一放，把椅背调直了一些，看向露娜，“久等了，部落的会议拖太久了。”
“殿下公务繁忙，我能理解。”露娜微微欠身。
王储没有寒暄，伸手示意她汇报。露娜翻开报告，将三个等级的第一阶段考核结果逐一向王储汇报。从参考人数、完成人数、淘汰率，到各科目的平均成绩和突出问题，用数据和简短的分析做了清晰的呈现。
王储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当露娜到特种部队预备队的淘汰率时，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67%的淘汰率？”露娜听得出里面的不满，“31个人，最后只剩下10个人，你觉得这个结果正常吗？”
“殿下，选拔标准本就应该很高。如果降低标准，勉强让不合格的人进入下一阶段，他们不仅无法完成任务，还会拖累整个团队，甚至在实战中付出更惨重的代价。”
王储没有立刻回应，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你得对，标准应该高。但你有没有想过——被淘汰的人，他们的国家为他们付了多少钱？每个人身上的装备，光外骨骼就是一套将近两百万。他们吃的、用的、训练的弹药，哪一个不是钱？你给他们一个大鸭蛋，让他们滚蛋，钱就白花了。人也没了，钱也没了。”
露娜没有反驳，等着他把话完。
“而且——”王储的语调变了，从平静转向压迫，“沙特联合特种作战司令部会继续给你指派更多学员。来自对外作战的，来自国民警卫队特种部队的，来自国家级反恐部队的。各大体系都会往你的训练营里塞人。人数会恢复到满编，甚至更多。”
露娜的手微微收紧，控制自己不要立刻反驳。
“我知道你想什么。”王储抬手制止了她的话，“你觉得人多没用，你觉得标准不能降。但你想想，这里是沙特，不是韩国。你面对的这些学员，不是从零开始征召的平民，他们都是已经在各个体系里服役多年的军人。他们有他们的尊严、他们的骄傲，也有他们的实际情况。”
王储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一个沙特军事学员，就算他学得再慢、懂得再少，你也不能让他拿零分。然后让他滚。沙特联合特种作战司令部的司令和将军们不会满意，他们不会管你的训练逻辑和战术体系，他们只知道——自己辛辛苦苦挑选出来的精锐，被一个外国顾问否定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殿下，我理解您的顾虑，但我必须指出——”
王储没有让她完，“我不是在和你商量。这就是现实。”
最终，露娜低下头，“我明白了，殿下。”
“你没有完全明白。”王储靠在椅背上，“我不是让你降低标准，我是让你换个角度思考。淘汰率高，明你严格，这是好事。但那些被淘汰的人——他们可以退役，可以被调去二线，可以有很多种出路，而不用在你的报告里被写成一个‘不合格’三个字就盖棺定论。明白我的意思吗？”
“殿下是，报告中避免使用‘不合格’的结论，而是改为‘建议转岗’或‘有待观察’？”
“你很聪明，聪明人不需要别人把话都透。但你记住——再聪明，也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第一阶段考耗总结报告，按我刚才的意思修改，重新提交。”
“是，殿下。”
王储没有再什么，重新戴上耳麦，拨了号码，低声起了能源政策调整的事。
露娜向王储微微鞠躬，转身出了办公室，直接走向出口。路过拐角时，一扇虚掩的门里传出了塔里克亲王的声音。
她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到几个词——“志愿队”、“培训”、“经费”。塔里磕声音比平时尖锐，像是在和什么人争执。
专车还等在门口，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文件袋扔在旁边的座位上，“回基地。”
车子启动，驶离王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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