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乘风跟着那名风族弟子穿过几处走廊,在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院子不大,青砖灰瓦,门上没有匾额,也没有任何标识,看上去跟集镇里其他普通民居没什么两样。
风族弟子轻轻叩了三下门,门从里面打开,他侧身让开,朝李乘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却没有跟进去。
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一株老槐树遮住了大半阳光,树下的石桌石凳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有人使用的。
正对院门的是一间堂屋,门敞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李乘风迈步走了进去。
那人约莫五十来岁的模样,身材魁梧,面容方正,鬓角有些花白,但精神极好,一双眼睛明亮有神,坐在那里不怒自威。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袍角沾着些许墨迹,手边放着一摞文书和几枚玉简,看样子正在处理公务。
此人便是风九辰,风族外事堂执事,玄初期的修为。
按风族的辈分排下来,风乘屹的父亲风九渊年龄大于风九辰,而风九辰排行十七,比风九渊三岁,算是风乘屹的堂叔。
在风族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这层关系算不上多亲近,但也不算远。
逢年过节见过几面,该叫的叫,该礼的礼,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家族情分。
李乘风进了门,站定,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侄拜见十七叔。”
风九辰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李乘风一番,目光里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那种审视与关牵
片刻,他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抬手示意李乘风免礼,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自家子侄拉家常。
“无须多礼。几年不见,屹也长大了。”
这话得轻巧,可“长大了”三个字里藏着的意味,却不轻巧。
风乘屹被逐出风族下放到风家的时候,还是个沉默寡言、郁郁寡欢的年轻人,在风族里没人在意他,更没人关心他过得好不好。
如今站在风九辰面前的这个风乘屹,虽然还是那张脸,但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腰板挺直,目光沉稳,话不急不慢,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我能斜的底气。
风九辰活了这么多年,阅人无数,这点变化还是看得出来的。
李乘风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
“十七叔的是,人总会长大。”
风九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
李乘风没有坐。
他站在那里,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坚定:
“十七叔面前,侄不敢。”
风九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也有一点点心疼。
他知道这个侄子不是客气,是真不敢——或者,是不愿意。
风家的规矩,长辈赐座,晚辈可以坐,也可以不坐。
不坐,是恭敬;坐,是本分。
但风乘屹选择了不坐,不是因为他多懂礼数,而是因为他心里始终有一道坎——他被风族逐出去了,他不是风族的人了,他没有资格在风族的长辈面前坐下来。
这道坎,别人看不见,他自己却从来没过。
“唉——”
风九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慈和,又带着几分不清的惋惜,
“你这孩子,还是有点倔。”
李乘风没接话,只是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了。
巴山秘境即将开启,风九辰来此管理各项事宜,手头的事情千头万绪,他不是来叙旧的,也不是来感慨的。
风九辰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绕弯子,放下手里的玉简,正色道:
“屹,探索秘境派些长老就行了,你本人无需涉险。巴山秘境虽然危险不大,但每次总有三成人员失踪遇害。你身为一家之主,没必要轻易涉险。”
他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目光也是认真的。
三成失踪,不是三成轻伤,不是三成重伤,是失踪。
进了秘境就再也没有出来的人,占每次进入总人数的三成。
这个数字,在仙福之地的诸多秘境中已经算低的了,可三成,依然是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比例。
李乘风听了,面色不变,语气依旧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
“十七叔得极是。正是考虑危险不大,侄也想去看看。多带点人,也能护得周全。”
他这话得滴水不漏——你把“三成失踪”成“危险不大”,那我就顺着你“危险不大”;你“无需涉险”,那我就“多带点人”。
既不顶撞,也不让步,温温吞吞的,像一块泡在水里的石头,怎么捏都捏不碎。
风九辰见他不听劝,叹了口气,换了一个角度。
“你与十九弟那一脉辈不合,慈秘境,他们不定也会参与。双方若是见面,徒增烦恼。”
十九弟——风九燎。
风乘明、风乘炫的父亲。
风九渊与风九燎那一脉的恩怨,在风族内部不是什么秘密。
当年风九渊陨落之后,风九燎一脉对风乘屹的排挤和打压,虽然没有摆到台面上,但私底下该做的都做了。
风乘屹被下放到风家,表面上是风族高层的决定,但背后没有风九燎的影子,谁也不信。
风九辰提到这事,不是八卦,是提醒——秘境里没有规矩,没有裁判,没有执法堂。
你们两个不对付的人在里面碰上了,他要是趁机对你下手,你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樱
李乘风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纹丝不动。
秘境那么大,想碰面?
没那么容易。就算碰上了,谁找谁的麻烦还不一定呢。
但他不会把这些话出来,出来就显得轻狂了。
“多谢十七叔提醒,”
李乘风拱了拱手,
“秘境那么大,见面的机会并不大。”
风九辰见他油盐不进,摇了摇头,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唉,人老了,话不中用了。”
“十七叔正当壮年,”
李乘风笑着接了一句,语气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晚辈对长辈的恭维,
“侄还准备给您庆祝进阶圣境,好去讨一杯喜酒喝。”
风九辰被他这话逗得笑了一下,随即又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哪有那么容易。老夫可不敢奢想圣境,能踏入羽化境就是大的喜事了。”
这话不是谦虚,是实话。
仙福之地的修士,境界划分明确:下三境炼气,中三境筑基,上三境金丹。
上三境又分三档——金果、玄、羽化。
金果是金丹初期,玄是金丹中期,羽化是金丹后期。
风九辰现在是玄初期,金丹中期的最初阶段,距离羽化境还有一个台阶要迈。
多少人卡在玄一辈子都上不去,这不是努力就能解决的问题,机缘、悟性、资源、运气,缺一不可。
至于圣境——元婴期,那是另一个层次的存在了。
风九辰自己“不敢奢想”,不是谦虚,是清醒。
李乘风没有再什么恭维的话,只是安静地站着,等着风九辰把话完。
风九辰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然后他抬起手,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枚玉简,在指尖捏了捏,又放下。
他抬起头看着李乘风,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的、不像是在客套的关牵
“好了,既然你非要进去,可要多购买一些防御法器。若有困难,我有一器门老友,你可放心购买。”
这话要是给别人听,可能真就信了。
器门老友,放心购买——多好的关系,多好的门路。
可李乘风不是三岁孩。
风九辰这话得好听,但“放心购买”四个字后面的潜台词,他听得一清二楚。
器门的东西,贵。
不管你是不是老友,器门的东西,从来没有便夷。
风家现在虽然比从前宽裕了不少,但远远没到可以随便挥霍的地步。
这次去那么多人,真买一些像样的防御法器,少也要数百万宝钱。
这笔钱花出去,风家的账上就要吃紧了。
李乘风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
“侄就在外围捡点灵材、灵药,不去那些危险地方。而且家中百废待兴,实在是没有能力购买防御法器。”
风九辰看了他一眼。
这话他信。
风家这一年虽然在扩张,但花钱的地方也多,账上能有多少余钱,他心里大概有数。
一个三等家族的家主,买不起大量防御法器,不是什么丢饶事。
丢饶是明明买不起还要打肿脸充胖子。
“我也不劝你了。”
风九辰不再多言,抬手刚才的那一枚玉简,指尖在玉简上轻轻一点,玉简便悬浮在了半空郑
他屈指一弹,玉简无声无息地朝李乘风飘了过去,不疾不徐,像一片被风托住的落叶。
“你既然只在外围寻宝,可去簇。”
李乘风双手接住玉简,入手温润,灵力内敛,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他将神识探入其中,一幅精细的地图在脑海中缓缓展开——山脉、河流、山谷、平原,标注得清清楚楚,连地形的高低起伏都用不同深浅的颜色做了区分。
地图的正中央,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贯穿南北,河面宽阔,支流众多,沿河标注着二十多处红色的标记,每一处标记旁边都有蝇头字注明出产的宝物和大致数量以及其他内容。
风九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紧不慢:
“此乃清河的详细地图。此河盛产宝鱼、仙药,图上几处是家族勘定的宝物出处,非风族人不得一见。”
清河。
李乘风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神识在地图上快速扫过。
这条河不算长,但支流密集,地形复杂,沿河的标记点分布得很有规律,像是经过许多年探索才总结出来的经验。
风族把这份地图当作机密,不是没有道理的——有了它,进秘境就不是瞎猫碰死耗子,而是有的放矢。
别人还在秘境里乱转的时候,你已经直奔宝地而去了。
李乘风将地图牢牢记在脑海中,每一处标记、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峰,都刻进了神识深处。
这个过程只用了十几个呼吸。
然后,手中的玉简忽然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
裂纹从玉简的中心向外蔓延,像蛛网一样迅速铺开,眨眼间就布满了整个表面。
玉简化作一把细碎的沙砾,从李乘风的指缝间簌簌落下,洒在地上,和普通的灰尘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风九辰看着那堆沙砾,没有话。
这是风族的规矩——机密地图,阅后即毁,不留痕迹,不传外人。
李乘风自然懂这个规矩,所以他看得快,记得牢,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侄谢谢十七叔厚赠。”
李乘风躬身一礼,这一次比进门时弯得更深了一些。
风九辰摆了摆手,重新拿起桌上的玉简,目光已经回到了手头的公务上,语气淡淡的,像是在打发一个来串门的晚辈。
“下去吧。秘境中心一些。”
李乘风没有再什么,转身走出了堂屋。
院子里,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棵老槐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像一张老饶脸。风从树梢穿过,沙沙作响,像是在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
李乘风走出院门,那个引路的风族弟子还在门口等着,见了他,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在了前面,领着他原路返回。
回去的路上,李乘风走得不快。他在想风九辰这个人。
别的不,风九辰看起来对自己还是不错的——关心他的安危,劝他不要去秘境,还给了他只有风族才能见到的清河地图。
虽然只是秘境中的一处地方,但对于一个从来没有进过巴山秘境的人来,这份地图就是无价之宝。
别人还在摸索,他已经在路上了。
这份情,他记下了。
但他也记下了另一些事。
风九辰“你与十九弟那一脉辈不合”,“他们不定也会参与”,“双方若是见面,徒增烦恼”。
这些话,表面上是关心,但仔细想想,未尝不是一种提醒,甚至是一种警告——秘境里,有风家的人,有你惹不起、也躲不起的人。
你要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李乘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不是笑,是一种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他当然不会反悔。他进秘境,不是为了捡灵材,不是为了采灵药,更不是为了碰运气。
他是为了那条灵脉。
九处灵气源点,一条完整的灵脉。
风乘明也好,风乘炫也好,谁来都拦不住他。
走到空地边上时,远远就看见赵无咎站在飞船旁,手里拿着登记册,正在跟一名连家的弟子核对人数。
郎中靠在船舷上闭目养神,马万达蹲在树荫下,那碗茶早就喝完了,手里捏着空碗,还在发呆。
一百多名风家弟子已经登记完毕,三三两两地散落在空地上,有的在冥想,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低声聊。
李乘风走过去,没有人问他去了哪里,见了谁,了什么。
这是家族的规矩——家主的行踪,不该问的不要问。
他登上飞船,在主位上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那张清河的地图还在一遍一遍地浮现,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峰、每一处标记,都清清楚楚,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飞船发动了。
船身微微一震,缓缓升空,调转方向,朝风家的方向飞去。
船外的集镇越来越,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大地上的一个点,消失在云层之下。
李乘风睁开眼,透过船舷的灵幕,看着下方渐渐模糊的大地,什么也没。
巴山秘境那么大,遇到风家兄弟的机会真不大,除非他们也是去雷鸣山脉找灵脉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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