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怡接过煎饼果子，低头咬了一口。煎饼皮还脆着，里面的薄脆碎在齿间，酱料的味道混着蛋香在嘴里散开。她嚼着嚼着，眼圈又有点发酸，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种的地方吃过一顿的早餐了。她赶紧又咬了一口，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念安看妈妈也开始吃了，像是得到了什么许可似的，放心地大口咬着手里的那份，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嘴角沾了一块煎饼皮，自己浑然不觉。
周怡吃了几口，心里的那股暖意和疑惑混在一起，终于忍不住侧过头去声问那名护士：姑娘，我想问一下……这真的是龙国人自己的医院吗？
护士原本正要走开，听到这句话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自豪的道：当然是龙国人开的呀！里面包括院长、医生和护士都是来自龙国的，对了我们的大老板也是龙国人。你是不是龙国的呢？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不太真实。周怡轻声，低头看了一眼念安，又抬起头来，我以前去过很多医院，没遇到过这样的。
护士没有追问她的是指什么，只是点零头，语气温和地补了一句：半年前也没有这样的医院的。
她正要转身回岗，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女人带着焦急的喊声：乐乐！乐乐你慢点！别跑——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从门诊大厅的侧门里冲了出来，跑得飞快，脚丫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白底蓝条纹的病号服穿在身上有些宽大，下摆在他身后飘着。他脸上挂着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被放出来撒欢的动物。他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有些乱，手里还攥着一个卡通图案的保温杯。
男孩一头朝人群方向冲过来，脚步没收住，差点撞到排队的栏杆上。旁边一名护士眼疾手快，一弯腰一伸手，轻轻把他拦腰揽住了。护士蹲下身来，笑眯眯地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乐乐，又不乖了是不是？医生了还得观察一才能出院，你怎么一不留神就跑出来了？
男孩被逮住了也不慌，仰着头冲护士咧嘴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阿姨！外面有阳光！我想晒太阳！
追上来的女人弯着腰喘了两口气，伸手在男孩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带着后怕但也藏不住的笑意：你吓死妈妈了！医生了先不要剧烈运动的，你跑这么快，待会儿又咳嗽了怎么办？
男孩缩了缩脖子，但嘴角还是翘着的，丝毫没有认错的意思。他偏过头来，正好看见念安——那个黑黑的女孩手里捧着一个比他脸还大的煎饼果子，正睁着两只圆圆的眼睛看着他。
乐乐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朝念安挥了挥，喊了一声：你好！
念安叼着煎饼果子，嘴里塞得满满的没法话，但她迟疑了一下，也抬起那只没拿煎饼的手，朝乐乐摆了摆。动作的、怯怯的，但确实摆了。
宋女士顺着儿子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周怡和念安，又看了一眼老周，虽然不认识，但还是冲他们点零头，露出一个有些疲惫但很真诚的笑容。然后她拉起乐乐的手，对护士：我把他带回去，麻烦您了。
护士笑着站起来，拍了拍乐乐的肩膀：回去吧，回去好好休息，等出院了想晒多久晒多久。
乐乐被妈妈牵着往回走，走两步又回头朝念安的方向看了一眼，挥了挥手，然后被妈妈拽进了大厅的侧门里。门在他身后关上，那个穿着宽大病号服的身影消失了。
周怡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瘦瘦的念安。念安已经收回了目光，正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剩下那半块煎饼果子，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交集只是阳光下的一粒尘埃。
“那个护士，能问下那个叫乐乐的是什么病吗？我看着他挺健康的啊。”
护士正要转身回到岗位，听到周怡的问话，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被周怡牵着的念安。她目光在念安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弯了弯嘴角：你乐乐？他是白血病，来的时候挺严重的。
周怡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又问了一句：那他……好了？
好了。护士的语气依然很随和，却也有着自豪感：没什么事的话明就能出院了。以后就能正常上学了。他妈妈要让他留在龙城上学。这孩子刚来的时候瘦得跟什么似的，路都走不稳，现在你看他跑得多欢。
护士完看了看手里的夹板，又抬头对周怡笑了笑：你们是给孩子看的是吧？别担心，到了这儿就安心。
周怡点零头，想句谢谢，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最后只是冲护士笑了一下。护士没有多停留，转身朝另一边走去，白大褂的下摆在她走路时轻轻摆动着。
老周在旁边一直没插话，这时候才轻声了一句：这医院……真能治白血病？这不是绝症吗？
周怡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念安。念安还在低头对付她手里最后一口煎饼果子，咬得很专注，像是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虽然他爸是混蛋，但是她毕竟是自己的孩子。
周怡看着她黑黑的脸、卷卷的头发、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她弯下腰把念安嘴角沾的一块煎饼碎屑轻轻拈掉，然后直起身来。
“爸，我不准备回国了。”
老周手里拎着帆布袋的袋子，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莲不愿意相信，又问了一句：什么？
我，我不准备回国了。周怡的声音不大，但在排队人群的低语声和远处扩音器的提示音之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老周的耳朵里。
老周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头看了看前面依然望不到头的队伍，最后目光落在周怡脸上，表情里有一股不上来的情绪在翻涌。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你是……还想找他？那个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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