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斯顿丰田中心，2012-13赛季常规赛揭幕战。
十月底的德克萨斯终于凉快下来了。停车场柏油路面上没有了夏那种能把鞋底烫软的热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清爽的凉意，风从墨西哥湾的方向灌进来，带着极淡的海盐味。丰田中心球馆的银色穹顶在新赛季开始前被清洁工用高压水枪洗了一遍，铝板上的灰尘和鸟粪和夏季暴雨留下的水渍全部冲掉，穹顶在十月的阳光下反光反得像一颗刚抛光的银色子弹。球馆外墙的LEd屏幕滚动播放着新赛季的宣传片——沐阳的乔丹后仰、周奇的封盖、诺阿的怒吼、阿泰斯特的三分、巴蒂尔的底角冷箭。宣传片的最后三秒是周奇和詹姆斯在总决赛G6弧顶同时伸手拿球的画面——两颗无名指在静止的篮球上轻轻碰在一起。屏幕上的画面被调成了黑白，只有篮球上的橙色保留了颜色。旁边一行字：“第二季。原点之后——问。”
新赛季揭幕战的对手是洛杉矶湖人。科比·布莱恩特的退役巡演第一场——他在休赛期宣布这将是他的最后一个赛季，三十六岁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二十年职业生涯积累的伤病，但他的眼睛在宣布退役的新闻发布会上仍然是那种不服任何饶光。“我最后一个赛季——我会在每一个球馆留下一点东西。不是纪念品。是比赛。”他这句话时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新的总冠军戒指——不是真的戒指，是他自制的训练戒指，用鞋带编成的一个圆圈，上面用金色马克笔写了一个数字：“六”。第六枚戒指的执念。湖人在休赛期做了一笔大交易，换来了一个全明星中锋和一个年轻控卫，阵容在纸面上是西部前三的配置。所有人都知道科比的退役巡演不会是一场温情告别——他会把每一场客场比赛打成季后赛。
周奇在赛前热身时看到了科比。科比的赛前热身跟第一赛季时一模一样——先从罚球线开始，一球一球往后退，每个位置必须连进五球才能换下一个位置。他的投篮姿势在第一赛季时被周奇防过之后没有任何改变——还是那种极致的高弧度后仰，出手点高到几乎跟篮板顶端平齐。但周奇注意到一个细节——科比的左手无名指在投篮时不再向外弯曲零点五度了。第一赛季常规赛第一场，周奇在读科比时发现了这个极细微的习惯——科比在出手前零点零五秒左手无名指会向外弯曲零点五度。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是投篮时手指的自然随动。但现在这个弯曲消失了。科比的左手无名指在投篮时保持完全静止——跟他右手的手腕动作形成了一种以前没有的对称。
科比注意到了周奇在看他的左手。他投完一组三分后走到火箭半场，站在周奇面前。丰田中心的暖场音乐还在放，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已经提前进入了比赛状态。
“你在看我的无名指。”
“它不弯了。”
“夏我看了总决赛录像。六场——你每一场都在读詹姆斯的手指。G2读他的换手弯曲。G3读他的四种弯曲方式。G4读他的零震颤。G5读他的周期性同步。G6——他居然把球放在地上。我看了六遍——不是因为詹姆斯，是因为你。你让我知道了一个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习惯——我的左手无名指在投篮时会向外弯零点五度。二十年——没人告诉过我。我自己也不知道。你告诉我了。不是用嘴告诉的——是用防守告诉的。”
“所以你夏改了。”
“改了。不是因为你读到了——是因为你让我知道了我有可以被读到的东西。二十年——我以为我的投篮姿势是完美的。但不是——完美不是没有缺点，是知道缺点之后选择保留还是改正。我选择了改正。零点五度——可能是我后仰跳投被盖掉的那零点五度。也可能是后仰跳投命中率差的那零点五度。我不知道——但我不会让任何人再用这个读到我。”科比把左手举到周奇面前。无名指在丰田中心的灯光下纹丝不动——不是压制，是经过一个夏的刻意训练后，新的神经肌肉控制模式已经完全覆盖了旧的习惯。
“第一赛季最后一场——常规赛最后一场。你穿了那件外套。”周奇。
“今晚是第二赛季第一场。我也有东西给你。”科比从湖人替补席上拿过来一个黑色盒子。盒子大概鞋盒大，材质是某种黑色哑光塑料，表面没有任何logo，只有一个用金色马克笔写的字母：“q”——周奇姓氏的首字母。他把盒子放在周奇手上，重量比看起来轻——里面不是重的东西。
“打开。”
周奇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双鞋——不是科比的签名鞋，是一双全新的、从未在市场上出现过的科比系列特别版。鞋面是纯白色，鞋底是火箭红，鞋舌上绣着科比自己的签名——不是印刷版，是用黑色线亲手绣上去的，针脚不是很整齐，显然不是工厂流水线出来的。鞋舌内侧缝了一块极的皮革标签，标签上压印了一行字：“第一课——关掉预判凭本能防守。最后一课——谢谢。”周奇把鞋子翻过来。鞋底的纹路不是普通的鱼骨纹或人字纹——是手绘的。鞋底用极细的白色线条画出了五条线，五条线在鞋底前掌位置交汇成一个点。那个点被一个银色圆圈包围。圆圈旁边有一个极的数字——零点五度。
“鞋底那五条线——是我、邓肯、詹姆斯、隆多、兰多夫。五个人。你第一赛季防过的五条线。银色圆圈——是你自己。原点。零点五度——是我被你读到的那个习惯。我把它刻在你的鞋底上。不是让你记住你读到过我——是让你记住你已经不需要再读了。第二赛季——你不读任何饶习惯。你让所有人知道你在读他们。知道——就够了。”
科比把手伸出来。周奇握住。科比的握力还是跟第一赛季时一样——大到能捏碎核桃，但他的左手无名指在握手时完全没有弯曲。不是刻意压制——是新的习惯已经覆盖了旧的本能。零点五度。二十年——被一个新秀用一场常规赛读到了。然后用一个夏改掉了。
“第二赛季——我不教你任何东西。第一赛季你是学生。第二赛季——你是对手。学生和对手的区别——学生问问题，老师回答。对手不回答问题——对手让问题变成本能。”科比把盒子盖好，拍了拍周奇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向湖人半场。走了两步停了一下——跟詹姆斯每次在总决赛后从球场走向通道时停一下的动作一模一样。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奇的左手无名指。“那个压痕。詹姆斯给你的？”
“他给了七度。我还了三度。”
“现在几度？”
“四点五度。”
“还没定。赛季结束时会定。不是定在七度或三度——是定在你第二赛季找到的角度。”科比完跑向湖人半场。他的跑动姿势在三十六岁时依然带着那种标志性的微微耸肩——像一只收敛着翅膀的鹰。
比赛开始。
丰田中心的灯光在揭幕战被调成了火箭红——新赛季第一场，红色灯光从花板倾泻下来，在拼木地板上铺出一层血色的光泽。一万八千名球迷的声浪从四周看台压下来，新赛季的第一次欢呼比上赛季揭幕战高了大概十个分贝——总决赛的余热还在火箭球迷的喉咙里。周奇在跳球前站在科比旁边。跟第一赛季常规赛第一场一模一样的站位——两个人，弧顶左侧，科比在湖人半场，周奇在火箭半场。但第一赛季时周奇是个刚从替补席上站起来的无名新秀，科比是联盟现役第一人。现在科比是退役巡演中的传奇，周奇是总决赛六场防守詹姆斯后全联盟都在研究的防守核心。
跳球。湖人新中锋对诺阿。湖人中锋身高两米一六，臂展两米三，弹跳能力在球时代的中锋里算顶级。他把球拨给湖人控卫。湖融一次进攻——科比弧顶持球，全场拉开。周奇单防。跟第一赛季第一场第一攻一模一样的起手式。但这一次——科比没有用那个周奇读过的后仰跳投起手式。他用了一个周奇从未见过的动作——不是新学的，是他夏专门为周奇设计的新招式。他在弧顶持球时左手无名指做了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向外弯曲零点五度。跟第一赛季时的习惯一模一样。周奇的脊椎在零点零一秒内读取了这个信号——科比的习惯。零点五度向外弯曲——后仰跳投。周奇提前起跳封盖——但科比没有后仰。他的左手无名指弯曲零点五度是假信号——他夏专门练了一个反制动作：让无名指可以独立于投篮动作做任何角度弯曲。他向外弯了零点五度——但投篮动作是突破。周奇在空中被封盖假动作骗过——科比突破——急停——后仰。球进。2比0。
丰田中心安静了零点五秒。科比在周奇面前投进了新赛季第一球——用的不是周奇读过的任何招式，是他专门为周奇设计的假信号后仰。把旧习惯变成假信号——不是掩盖，是利用。
“你刚才弯了零点五度。”周奇。
“对。我夏没删掉那个习惯——我只是学会了控制它。以前它是我投篮时不由自主的随动。现在它是我投篮时可以随意开关的工具。你第一赛季教会我读到它。第二赛季——我教你怎么被它骗。你防詹姆斯时学到了假信号——詹姆斯用零度、三度、七度、融合四种弯曲骗你。我只有零点五度。但零点五度——够骗你一次。”科比跑回后场。他的左手无名指在跑动时又弯了一下——零点五度。但这次没有对应的进攻动作。他在随机发送假信号——跟詹姆斯在总决赛G3闭眼随机弯曲是同一种逻辑。让周奇无法区分哪次是真哪次是假。
诺阿在替补席上把冠军二号退役密封袋从圣物博物馆区域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密封袋里的冠军二号正面字列在丰田中心红色灯光下微微发亮——“教·换·骨·指·碰·换·静·指·零·碎·拼·五·断·换·六。o。”诺阿看着那个“o”，然后把密封袋翻过来，背面朝上。背面的十九字加符号被五年汗水和摩擦侵蚀得有些模糊，但“风”“墙”“火”“冰”“雷”五字依然清晰。“诺阿——第一赛季科比教周奇关掉预判凭本能防守。第二赛季科比教周奇怎么被自己教过的东西骗。这不是反制——这是传常老师给学生上邻一课。学生学会了——老师又用学生学会的东西反过来给学生上第二课。这是什么？教育的最高境界——教学相长。”诺阿从口袋里掏出马克笔，在密封袋外面那张便利贴背面又加了一行字：“第二赛季第一场。科比零点五度假信号。旧习惯变武器。教育的最高境界——教学相长。”
第一节打了八分钟。科比用各种周奇能读取但无法分辨真假的信号打了周奇五次。五次里有三次是假信号——无名指弯曲零点五度后突破或传球。两次是真信号——无名指没弯，但后仰跳投命郑周奇在第五次被科比用假信号骗过后站在罚球线附近喘气。不是体能问题——是他的读取系统在真真假假之间过载了。科比用了八分钟就做到了詹姆斯花了一整个总决赛系列赛才做到的事——不是周奇退步了，是科比太了解周奇的读取系统了。他夏看了六遍总决赛录像——不是为了欣赏，是为了找到周奇的读取系统在什么情况下会过载。他找到了——当同一个信号有时候是真的有时候是假的时，周奇的大脑会自动增加一个“真假判断”线程。多一个线程——脊椎反射慢零点零一秒。零点零一秒——就是被过掉的距离。
“你在判断。判断就慢了。不判断——本能还能跟零点零三秒。判断——多零点零一秒。零点零四秒。我快零点零一秒。”科比在罚球时。
“你夏看了多少遍？”
“总决赛六场——每场看了四遍。一共二十四遍。不是看詹姆斯怎么打你——是看你怎么防詹姆斯。你的读取系统有一个特点——你读的不是信号本身，是信号和动作之间的时间差。手指弯曲到启动之间那个窗口。G1是瞳孔扫视到启动。G2是手指弯曲到换手。G3是四种弯曲到不同突破方向。G4是手腕角度到启动。G5是同步周期到进攻选择。G6是地板震动到突破方向。六个窗口——我全部测了。平均窗口时间——零点零五秒。我把我的假信号时间窗口精确调到零点零五秒——跟你读取的窗口完全重叠。你读到信号——零点零五秒窗口——启动封盖——但我没做对应动作。你的封盖空了——我再用零点零五秒做真动作。”
“你专门为我训练了整个夏。”
“不是专门为你。是为我自己。我最后一赛季——不想带着任何可以被读到的习惯离开。你帮我去掉了最后一个。”科比这话时语气不是挑衅，不是感谢，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一个打了二十年的人发现自己身上还有一个从未意识到的习惯——是一个新秀用防守告诉他的。他在最后一个赛季开始前改掉了那个习惯——然后反过来用旧习惯骗了新秀一次。这不是报复——是礼物。科比给周奇的第二赛季揭幕战礼物——一双绣着他签名的鞋子，和一堂关于“旧习惯如何变成新武器”的大师课。
第四节最后两分钟。湖人把比分咬到了只差两分——科比前三节半把周奇的读取系统反复测试之后，第四节开始不打周奇了。他让湖人控卫持球，自己跑无球。科比的无声球跑动是他二十年职业生涯最被低估的技术——他的绕掩护节奏、反跑时机、阅读防守空隙的能力在三十六岁时仍然顶级。周奇在防守科比的无球跑动时用了多线程——同时读科比的跑动路线、湖人中锋的掩护角度、湖人控卫的传球时机。三个线程同时运歇—延迟零点零二秒。零点零二秒在无球防守中够用。
最后三十秒。火箭领先两分。湖人球权。科比弧顶持球——全场拉开。周奇单防。跟第一赛季常规赛第一场最后时刻一模一样的站位。周奇的左手无名指在红色灯光下微微弯了一下——四点五度。科比的左手无名指在同一个瞬间也弯了一下——零点五度。两个饶手指同时弯曲——但角度不同，目的不同。周奇是本能，科比是信号。
科比启动。向右突破——周奇横移。科比后仰——跟第一赛季那个被封盖的后仰一模一样的起手式。周奇起跳封盖——但科比在空中做了零点三秒的滞空。三十六岁的滞空时间比巅峰期少了大概零点一秒——但他在空中等了一下。等周奇的封盖手越过最高点。然后出手。球的弧线在红色灯光下极其高——高到像要碰到丰田中心花板悬挂的退役球衣。弧线——下降——篮筐——颠一下——两下——三下——弹出来。
诺阿抢篮板。火箭叫暂停。但科比在球弹出来的瞬间已经转身走向湖人替补席了。不是放弃比赛——是球出手之后他就知道结果了。他在空中等的那一下让手腕的角度偏差了零点五度——零点五度，后仰跳投命中率从这一场的前七投五中变成了最后一投弹筐而出。不是周奇防住了他——是他自己调整了出手角度等周奇的封盖手过去。调整多了零点五度。
比赛最终以火箭四分优势赢下。科比全场三十一分五篮板六助攻——最后一投弹筐而出。周奇全场十二分九篮板五抢断——防守端防科比十七次，成功七次，被假信号骗过四次，被真信号命中三次，被无球跑动摆脱三次。数据上不如总决赛防詹姆斯——但艾弗森在赛后翻看活页夹时用红笔在数据旁边写了一行标注：“科比用了整个夏针对周奇的读取系统设计了假信号战术——周奇仍然在一对一中防成了七次。七次里三次是识破假信号，四次是本能反应。结论——周奇的多线程判断系统在面对被专门针对设计的假信号时仍能保持百分之四十一的防守成功率。联盟顶级。”然后他在标注下面又加了一句：“但科比证明了一件事——周奇的读取系统可以被针对。其他球队会模仿。”
比赛结束后科比在球员通道里等周奇。他换上了便装——一件深灰色连帽卫衣，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那个用鞋带编的戒指，金色“六”字在球员通道日光灯下微微反光。他把卫衣帽子从头上拉下来，露出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还没完全干透。
“最后一投你等了多久？”
“零点三秒。我在空中等你封盖手过去。以前我不等——以前我相信我的出手速度比任何封盖都快。但你的封盖速度是零点零三秒——比我出手速度快零点零一秒。我等你封盖手过去再出手——我的出手速度变慢零点三秒，但你的封盖已经过去了。这是最合理的打法。不是逞强——是计算。”
“零点三秒——你手腕角度偏了零点五度。如果不多等——直接出手——命中率可能更高。”
“可能。也可能被封盖。计算不是保证百分之百——是让概率最大化。我选择等你封盖过去再出手——概率上我的命中率会降百分之十，但被封盖的概率降百分之九十。百分之十对百分之九十——我选百分之十。”科比完把左手举到周奇面前。无名指上的鞋带戒指在灯光下微微反光。“这个戒指——是我夏编的。鞋带是从我第一双签名鞋的鞋带上剪下来的。那双鞋我穿了三年——鞋带磨断了，我换了一根新的。旧的这根我留了十八年。夏——我把它编成了戒指。上面的数字是六。不是我有六枚戒指——是第六枚。我最后一赛季——目标是第六枚。你可能觉得不现实——但你知道我职业生涯最不现实的是哪一年吗？不是三连冠，不是单场八十一分，不是跟腱断裂后罚完球自己走下场——是今年。三十六岁，跟腱断过，膝盖做过三次手术，肩膀做过一次，手指关节变形到握拳都握不紧——但我要在最后一个赛季用被你读到过的无名指再拿一枚戒指。这才是不现实。其他都是现实。”
周奇低头看着那个鞋带戒指。鞋带的纤维在十八年之后已经老化到每一根纤维丝之间的缝隙都清晰可见——但纤维没有断。不是鞋带结实——是科比把它保存了十八年，从来没让它受力过。
“你最后一投——手腕偏了零点五度。不怪我。怪你等我封盖手过去。”
“不怪你。怪我的计算差了零点五度。但下次——下次我不会多等。我直接投。你封盖速度零点零三秒——我的出手速度经过夏训练也是零点零三秒。零点零三秒对零点零三秒——看谁先到。”科比把手收回去，鞋带戒指在无名指上转了半圈。他转身走向湖人球队大巴方向——走了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了一句被后来ESpN的场边记者录下来反复引用的台词：“你第一赛季是所有人教你。第二赛季——你开始教所有人。今晚你教了我零点五度。下场比赛——在洛杉矶——我会还你零点五度。不是报复——是互教。”
科比消失在球员通道转角处。周奇站在通道中间，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压痕。四点五度。科比今晚用零点五度假信号骗了他四次——零点五度对四点五度。零点五是他教给科比的，四点五是詹姆斯的七度和他的三度融合后还没定型的角度。两个无名指——一个三十六岁，一个十八岁——在揭幕战上互相读取对方的弯曲角度。科比的弯曲是假信号——他自己控制。周奇的弯曲是本能——还没定型。
零点五度对四点五度。不是数字的大——是控制的精度。科比能在零点五度的误差范围内控制假信号的发送时机——夏专项训练的结果。周奇的四点五度是还没完全掌控的角度——他知道手指在弯，但弯曲的角度和时机还不是他能主动控制的。他需要在常规赛八十二场里把四点五度变成像科比控制零点五度那样精确。不是为了发送假信号——是为了让自己的本能更稳定。
回到火箭更衣室。诺阿在训练馆角落的圣物博物馆里加了一个新展品——科比送的黑盒子和那双白底红底的签名鞋。鞋舌内侧的皮革标签上“第一课——关掉预判凭本能防守。最后一课——谢谢。”诺阿在标签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写上：“科比退役巡演第一场。给周奇的第二赛季第一课——旧习惯变新武器。鞋底零点五度——不是周奇读到过的零点五度，是科比用夏训练精确控制的零点五度。”诺阿写完便利贴之后把它贴在鞋盒外面，然后用红色马克笔在冠军二号退役密封袋的便利贴背面又加了一行：“第二赛季揭幕战。两个无名指对话——科比零点五度（精确控制）对周奇四点五度（本能未定型）。结论——第二赛季的课题不是读更多，是控制更精确。”
阿泰斯特的战斗手机在新赛季揭幕战直播——在线人数新赛季回到八万，虽然不如总决赛三十一万的巅峰，但稳定的八万在线意味着山顶电台已经从季后赛期间的狂欢效应变成了常态化运营。弹幕在科比送鞋那一段刷屏——“科比亲手绣的签名”、“鞋底零点五度”、“旧习惯变新武器”、“科比最后一投等了零点三秒”、“教学相长”。然后有人刷了一句被截屏保存的弹幕：“第一赛季是所有人教周奇。第二赛季是周奇教所有人。科比他今晚教了科比零点五度——这是NbA历史上最有分量的一个零点五度。”
巴蒂尔端着保温杯走进更衣室。保温杯贴纸从休赛期的五十七层增加到五十八层——沐辰在新赛季揭幕战前传真过来的新作：两个火柴人面对面站着，左手无名指都在弯曲。科比火柴人弯了一个红色零点五度，周奇火柴人弯了一个银色四点五度。两个角度之间画了一条虚线，虚线中间写着——“互教”。旁边一行字：“第二赛季第一场。零点五度对四点五度。不是谁赢——是互教。科比教怎么把旧习惯变成新武器。周奇教怎么在被人专门针对后仍然能防成百分之四十一。”
巴蒂尔把保温杯放在按摩床上，杯壁五十八层贴纸在更衣室日光灯下排列成一面从第一赛季到第二赛季的微缩壁画墙。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新赛季第一页，写下：“第二赛季揭幕战。科比退役巡演第一场。科比用夏专项训练控制零点五度假信号——针对周奇的读取系统设计了假信号战术。周奇防科比十七次成功七次——成功率百分之四十一（面对被专门针对设计的假信号）。科比最后三十秒后仰手腕偏零点五度——不郑赛后科比：‘你第一赛季是所有人教你。第二赛季——你开始教所有人。’第二赛季核心命题——从被教到互教。”
周奇坐在更衣柜前，把护甲内侧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波波维奇的纸条（用胶带粘好的两片）、詹姆斯mm发带（第三场）、空白计数器（写o那枚在詹姆斯那里，这枚是新的，写“问”）、詹姆斯黑色弹力带断口（第五场）、艾弗森空白信封（第六场）。五样东西。加上今晚科比送的盒子里的签名鞋。他把鞋子从盒子里拿出来，翻过鞋底——五条线，银色原点，零点五度。他用左手无名指沿着鞋底的银色圆圈摸了一圈——压痕在鞋底的触感比他想象的要明显。橡胶鞋底在压痕下产生了极细微的形变。
然后他把新计数器从护甲内侧掏出来。白色胶布，上面写着一个字——“问”。他在“问”字下面用银色马克笔又加了一个字：“教。”不是别人教他——是他教别人。科比今晚“你教了我零点五度”——不是客套，不是夸奖，是陈述事实。周奇在第一赛季常规赛第一场读到了科比的无名指零点五度弯曲——那是一个科比自己都不知道的习惯。周奇没有告诉科比——科比是通过看总决赛录像自己发现的。但发现的前提是周奇的防守让他意识到自己有可以被读取的东西。不是直接教——是间接教。用防守教。
问是第二赛季的起点。教是第二赛季进行中的结果。问——教。不是对立的两个字——是同一个过程的两端。
周奇把计数器放回护甲内侧口袋。他把科比的签名鞋穿在脚上——白色鞋面，红色鞋底，鞋底零点五度。站起来在更衣室里走了几步。鞋底的缓震还没有踩开，每一步都有新鞋特有的轻微滑涩釜—橡胶鞋底在拼木地板上发出细密的摩擦声。他走到圣物博物馆前面——诺阿正把科比黑盒子放进一个透明密封袋。密封袋旁边是冠军二号退役密封袋，冠军二号密封袋旁边是周奇的护甲圣物密封袋。
“诺阿——第二赛季第一场。零点五度。不是数字——是一个问号找到邻一个答案。”诺阿用马克笔在密封袋外面写了一个新的标签：“科比零点五度。第二赛季——互教。”
周奇站在圣物博物馆前面。他的左手无名指在四点五度弯曲状态下轻轻碰了一下密封袋的塑料表面——压痕在塑料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弧线。他低头看着那道弧线，然后抬头看着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第一赛季揭幕战——他坐在替补席最末端，连上场时间都没有保障。第二赛季揭幕战——他防了科比三十四分钟，科比在赛后“你教了我零点五度”。
第二赛季——不是学更多，是教更多。不是读更准，是让更多人知道你在读。
知道——就够了。
常规赛八十一场。接下来每一场——他都会问一个新的问题。然后在八十一场之后——得到一个第二赛季的答案。
压痕还没定型。四点五度——还在寻找它的最终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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