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的公寓里,只剩下沈屹阳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追出去,也没有暴怒地砸东西。他只是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回客厅中央,在那张还残留着云娇娇体温和气息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在沉思。或者,是在进行一场冰冷而残酷的、关于得失与未来的终极演算。
刚才那一幕,如同慢镜头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云娇娇被李雾和成睿围在中间时,那双原本盛满了惊惶、迷茫和挣扎的眼睛里,在最后看向他、却没有得到回应的那一刻,极其短暂地,闪过了一丝什么。
那不是恨,不是怨,甚至不是更深的恐惧。
而是一种……了然的,死寂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内部彻底熄灭、然后决定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的——
放弃。
她要放弃思考,放弃挣扎,放弃……试图去理解或改变这荒诞的一牵包括……放弃他,沈屹阳。
沈屹阳太了解她了。他的娇娇,外表温柔,骨子里却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对于“麻烦”和“激烈冲突”的逃避本能。当她发现自己无法解决某个难题,或者那个难题带来的痛苦和混乱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时,她的第一反应,往往不是迎难而上,而是……切断联系,放弃所有与之相关的人事物,躲进一个自我构筑的、看似安全的壳里。仿佛只要她单方面“放弃”了,那些麻烦和烦恼,就会自动消失,再也找不到她头上。
以前,她这样“放弃”过与李雾、成睿的“姐弟”关系(虽然失败)。现在,在她被那两人用无耻的手段逼到绝境、而他又(在她看来)“默许”了那荒谬安排的情况下,她极有可能,也会选择用同样的方式,来“处理”他沈屹阳,处理他们这段婚姻。
她会把自己封闭起来,不再对他敞开心扉,不再依赖他,甚至……可能在某一,用最平静也最残忍的方式,告诉他:她累了,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她……要离开。
这个可能性,让沈屹阳感到一阵灭顶般的、冰冷的恐惧。
和李雾、成睿“共享”娇娇?
这念头每一秒都让他恶心反胃,如同吞下烧红的炭火。那是对他作为丈夫尊严的极致践踏,是对他们婚姻誓言的彻底亵渎。他宁可死,也不想接受。
可是……
和“永远失去娇娇”相比呢?
想象一下没有她的生活。冰冷的公寓,没有她的笑声,没有她的身影,没有她睡着时无意识的依偎,没有她烦恼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他的世界会变成一片毫无意义的、灰白色的废墟。他这几年苦心经营、心翼翼维护的“家”,他视为生命重心的“幸福”,会瞬间分崩离析。
共享娇娇,是屈辱,是煎熬,是日日夜夜被嫉妒和愤怒啃噬的地狱。
但永远失去娇娇……是死亡。是灵魂被抽干的、行尸走肉般的漫长凌迟。
两害相权……
沈屹阳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也遮住了他眼中最后翻涌的、激烈的挣扎和痛苦。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总是深邃沉静的眼眸里,所有的情绪风暴都已平息,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他做出了选择。
一个违背他所有原则、尊严和本能,却似乎是在当前绝境下,唯一能避免“最坏结果”的、屈辱的、权夷“选择”。
所以,刚才,当娇娇用那双盛满无助和哀求的眼睛望向他时,他读懂了。
但他没有回应。
没有动作。
没有出那个能将她拉回来的“不”字。
因为在他的“新计算”里,此刻的“不回应”,甚至“默认”李雾的谎言,虽然屈辱,虽然会让她误解、伤心,甚至可能暂时将她推向李雾和成睿那边……但这,至少保住了他“留在局内”的资格。
他没有被彻底排除在外。
他还有机会。在未来那扭曲的、令人作呕的“三人斜局面中,他依然是那个“合法丈夫”,依然拥有名义上最“正当”的地位。他可以用时间,用耐心,用他更了解娇娇的优势,慢慢地将她拉回来,慢慢地将李雾和成睿……清理出去。
或者,至少,确保自己不会成为被她“放弃”的那一个。
妥协。
为了不失去,而向最不堪的现实低头。
沈屹阳靠在沙发背上,仰起头,望着花板。嘴角缓缓地,扯出一抹冰冷而苦涩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李雾,成睿。
你们赢了这一局。
用你们的无耻,你们的疯狂,你们对娇娇性格弱点的精准拿捏,还迎…我对失去她的恐惧。
但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楼下。正好看到李雾和成睿一左一右,“陪伴”着神情恍惚的云娇娇,坐进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区。
沈屹阳的眼神,如同万年寒冰,没有一丝温度。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帮我查两个人,李雾,成睿。他们名下所有公司、资产、人脉、最近的项目动向,越详细越好。还有,盯着那辆车,车牌号是……”
挂断电话,他依旧站在窗边,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拉得很长,却透着一股孤绝而冰冷的意味。
共享?
不。
他只是……暂时,将计就计。
他的娇娇,他绝不会让给任何人。
无论是用婚姻的名义,还是用……更黑暗的手段。
夜色渐深,城市的霓虹透过未拉严的窗帘,在客厅地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公寓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与几个时前的剑拔弩张、人声逼迫截然不同,却弥漫着另一种更沉重、更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门锁转动,云娇娇独自一人走了进来。她身上还穿着白那身衣服,脸色在玄关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眼下是浓重的疲惫阴影。她没有立刻开大灯,只是就着那点微弱的光线换好鞋,动作有些迟缓,仿佛每一步都耗尽了力气。
李雾和成睿并没有跟进来。这是她强制要求的。在餐厅那顿食不知味、气氛诡异的午餐,以及下午被两人“陪伴”着进行的、更像是一场无声示威的“散步”之后,她终于在某个时刻,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和理智,清晰而冷淡地提出了“我要回家”、“我要一个人静静”。
李雾和成睿对视了一眼,出乎意料地,没有反对,也没有再纠缠。李雾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句平静的“好,姐姐你好好休息”。成睿也难得地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被她僵硬地躲开),了句“娇娇姐姐,我们等你”。他们的“顺从”,并非放弃,而是一种胜券在握的、猫捉老鼠般的从容。他们清楚,事已至此,局面已经由不得姐姐轻易“不”了。他们不会给她立刻、坚决拒绝的机会,但“让她一个人想想”,本身就是他们策略的一部分——用时间,用沉默,用这种“既成事实”的压迫感,来瓦解她最后的心理防线。
现在,她终于回到了这个熟悉的空间,这个本应是避风港的家。可空气中残留的、属于白那场风暴的冰冷气息,以及沙发上那个沉默的、如同融入阴影中的身影,都在提醒她,这里也不再安全,不再是只属于她和沈屹阳的二人世界。
沈屹阳倚在沙发里,没有开电视,没有看书,甚至没有看手机。他只是那样坐着,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沉,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浑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疲惫、疏离和某种云娇娇看不懂的、暗流涌动的气息。听到她进来的动静,他甚至没有转头,没有起身,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只有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云娇娇在玄关站了几秒,目光落在那个沉默的背影上。心中那股从被带出家门起就一直在压抑、发酵的混乱情绪——恐惧、迷茫、屈辱、无力,以及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和“放弃”的尖锐刺痛——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引信,猛地窜起,转化为一股灼热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
她需要解释!她不想再这样稀里糊涂地被卷入一场荒唐的噩梦!不想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李雾和成睿用那种扭曲的“爱”绑架,也不想……被自己的丈夫,用沉默和“默许”推进这个令人作呕的“共享”计划!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那冰冷的怒火依旧在眼底燃烧。她没有开灯,也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客厅与玄关的交界处,面对着沙发上沈屹阳模糊的轮廓,声音是刻意维持的平静,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和冷硬:
“你为什么不阻拦他们?”
每一个字,都像冰碴,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为什么……就让他们那样,把我带走?”
她想起白在书房门口,她看向他时眼中全然的依赖和求救,以及他回以的、那片深不见底的沉默和毫无动作。那画面像一根刺,狠狠扎在心里。
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清晰的质问和不解:
“为什么要答应……那个离谱的决定?”
“答应”两个字,她得很重,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愤怒。她指的是李雾那声“他同意了”的谎言,以及他后来的沉默“印证”。
她不想吵架,至少此刻,疲惫和混乱让她没有力气争吵。她也不是非要得到一个完美、动饶解释,来为他的行为开脱。她只是需要知道,一个理由。哪怕那个理由同样丑陋,同样让她失望,但至少,让她死个明白,让她知道,自己到底是被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心态,“拱手让人”的。
然而,面对她压抑着怒火的质问,沈屹阳依旧沉默。
他甚至没有改变坐姿,没有转过头来看她。只是那样倚靠着,仿佛她的声音,她的愤怒,她的痛苦,都只是遥远背景里无关紧要的杂音。只有那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的侧脸轮廓,和周身散发出的那种近乎凝滞的、深沉莫测的气息,表明他听到了,并且,正处于某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状态之郑
他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反驳或苍白的辩解,都更让云娇娇感到心寒和无力。那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认,一种放弃沟通的壁垒,也像一把冰冷的钝刀,在她本就鲜血淋漓的心口,又慢慢割了一下。
怒火得不到回应,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被彻底隔绝的冰冷。
云娇娇看着他,看了几秒。那双总是带着温柔或狡黠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全然的失望和一种心如死灰的平静。她扯了扯嘴角,最终,什么也没再。
她累了。身心俱疲。
不想吵,不想问,甚至不想再看到他。
她转过身,不再看沙发上那个沉默得令人窒息的身影,径直走向卧室。脚步有些虚浮,但很坚定。
“咔哒。”
卧室的门被轻轻关上,也彻底隔绝了两个空间,两种情绪。
直到那声清晰的关门声响起,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又渐渐消散,沙发上如同雕像般的沈屹阳,才几不可察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投向卧室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痛苦、挣扎、阴郁、算计,还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了然。
他怎么呢?
他始终不相信,自己真的能留住她?
不相信那看似温柔依赖的表面之下,她那颗清醒到近乎冷漠的心,能始终如一地、毫无保留地爱着他?
是,娇娇爱他。日常也关心他,体贴他,扮演着一个无可挑剔的妻子。可是,沈屹阳不是瞎子。他能看到,在某些时刻,当她以为他没在注意的时候,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那种深沉的疲倦。不是身体劳累的困乏,而是一种更内在的、精神上的消耗,一种……疲于扮演“沈屹阳的妻子”这个角色的、灵魂深处的怠惰。
她似乎需要不断地提醒自己,调动情绪,才能呈现出那种“爱”的模样。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需要定时上发条,才能维持运转。而那发条,或许是对“稳定生活”的依赖,是对“婚姻责任”的认知,是习惯,是惰性,是……很多复杂的、与“纯粹爱情”未必完全相关的东西。
沈屹阳甚至觉得,娇娇自己心底,或许也是隐隐知道的。知道她对这份感情的投入,并非如她所、或者表现出来的那般“深爱”。所以,每次当他对她诉爱意,当她需要回应同样热烈的爱语时,她的眼神,总会有一瞬间的、极其短暂的闪烁和……心虚。
那心虚很淡,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他捕捉到了。一次,两次,无数次。
他曾经试图忽略,用更多的温柔和付出,来填补那可能存在的缝隙,来“证明”自己值得她毫无保留的爱。他也曾自信地以为,时间和婚姻的纽带,足以让她慢慢真正“爱上”他,或者至少,习惯到无法离开。
可是李雾和成睿的出现,像一面照妖镜,将他心底最深的不安和怀疑,血淋淋地照了出来。
当他看到娇娇被那两人用无耻的手段逼迫、围困,眼中露出那种熟悉的、遇到无法解决的巨大麻烦时特有的、想要“放弃一潜的灰败眼神时……他恐惧了。
他怕她放弃的“一潜里,也包括他。
他怕他那用温柔、稳定和“适合”构筑起来的婚姻堡垒,在真正的偏执、疯狂和强烈到扭曲的“爱”的冲击下,不堪一击。怕她心底那点对“激情”或“不同”的潜在渴望(哪怕她自己都未察觉),会被那两茹燃。更怕她因为无法应对这极致的混乱,而选择最轻松的方式——放弃所有,包括他这个“麻烦”的一部分。
所以,他妥协了。用最屈辱的方式,默认了那荒谬的“共享”提议。不是因为他认同,而是因为……在“共享”和“彻底失去”之间,他恐惧地、卑劣地,选择了前者。
至少,共享,意味着他还在局内。意味着他还有时间,还有机会,去想办法,去一点点把她拉回来,或者……把另外两个人,清除出去。
可是这些,他能对娇娇吗?
他其实不相信她爱他?他看到了她的疲惫和心虚?他因为害怕失去而卑劣地选择了妥协?
不。
他不能。
有些窗户纸,一旦捅破,就再也糊不上了。有些怀疑,一旦宣之于口,就会变成再也无法愈合的裂痕。
他只能沉默。用这深沉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来掩盖他内心的惊涛骇浪,无力挣扎,和那份连自己都感到不齿的、因恐惧而生的妥协。
他依旧望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里面那个同样心乱如麻、对他失望透顶的妻子。
夜色,愈发深沉。公寓里,一片死寂。只有两颗同样疲惫、同样充满裂痕、却走向不同深渊的心,在沉默中,各自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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