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的刚蒙蒙亮，叶辰已经骑着自行车往厂里赶。车筐里放着娄晓娥热好的豆浆和馒头，还有给囡囡买的拨浪鼓——昨晚女儿攥着他的手指咿咿呀呀了半宿，像是在催他早点回家。
刚到厂门口，就听见锻工车间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是“哐当”一声巨响，惊飞了树梢上的麻雀。叶辰心里咯噔一下，加快车速往车间冲。
锻工车间里已经围了不少人，蒸汽混着机油味弥漫在空气里。王铁根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块变形的钢片，脸比锅底还黑。他是车间的老锻工，跟叶辰住一个四合院，平时话不多，此刻却红着眼圈，嘴里反复念叨：“咋就断了呢……明明检查过的……”
“王师傅，咋了？”叶辰把自行车支在一边，挤进去看。
只见那台用了十年的空气锤歪在一边，锤头砸在地上，砸出个浅坑，连接锤头的钢臂断成了两截，断口处锈迹斑斑，还沾着几丝油污。旁边的学徒工周吓得直哆嗦：“叶医生，刚才王师傅刚把烧红的钢坯放上去，一踩踏板，‘咔嚓’就断了，差点砸着人！”
王铁根猛地站起来，把钢片往地上一摔：“都怪我！昨检查时就看着钢臂不对劲，想着再凑活用两，等这个月奖金发了就申请换新的，哪成想……”
车间主任张大海匆匆赶来，看见这场景，眉头拧成个疙瘩：“老王，这机器是你负责维护的，出了这么大岔子，你担得起责任吗？这台空气锤要是修不好，耽误了这批军工订单，谁都别想好过！”
王铁根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不出话。叶辰知道，这批军工订单是厂里的重头戏，耽误一就要赔不少钱，而王铁根家里刚添了个孙子，全家就靠他这点工资过活，哪禁得起这样的责任？
“张主任，先别急着追责。”叶辰捡起那截断钢，摸了摸断口，“这断口有老裂纹，是疲劳断裂，不是人为失误。”他转向王铁根，“你昨是不是没带放大镜检查？”
王铁根愣了愣，随即点头：“……嗯，昨光线暗，想着凭手感摸了摸，没细看……”
“这就对了。”叶辰把钢片递给张大海，“您看这断口边缘，有好几圈细密的纹路，是常年受力磨出来的，跟王师傅没关系。当务之急是修机器，我认识机修班的老李，他以前修过这种空气锤，我去叫他来看看？”
张大海接过钢片看了半，脸色稍缓：“行，叶医生你去叫人，越快越好！老王，你也别愣着，赶紧把断件收拾好，给老李腾地方！”
王铁根感激地看了叶辰一眼，抹了把脸，招呼着学徒工清理现场。叶辰转身往机修班跑，心里盘算着得让老李手下留情，别把维修费报太高——王铁根那点家底，经不住折腾。
机修班的老李正蹲在地上拆一台旧车床，满手油污。听叶辰明来意，他直起身拍了拍裤子：“那台老空气锤啊，我熟！前几年给它换过锤头，那钢臂早该换了，厂里舍不得花钱罢了。”他掂量着手里的扳手，“走，去看看，能修就修，不能修就只能让厂里买新的了。”
两人赶到锻工车间时，王铁根已经把断钢臂抬到了工作台上。老李眯着眼看了看，又用卡尺量了量，咂咂嘴：“还行，断口不算太糟，找块45号钢重新锻一个就行，就是得有铣床铣齿纹，咱厂里那台老铣床怕是不行，精度不够。”
“那咋办？”张大海急了，“总不能让我去外厂借铣床吧？人家凭啥借咱？”
叶辰突然想起前几去后勤送药时，看见新来的保管员赵正摆弄一张图纸，是他表哥在量具厂当铣床工，厂里有台进口铣床，精度特别高。他赶紧：“张主任，我认识个人，他表哥在量具厂，有高精度铣床，要不我去问问？”
张大海眼睛一亮：“真的？叶医生你快去！不管花多少钱，只要能赶在明早前修好，都答应！”
叶辰刚要走，王铁根拉住他，往他手里塞了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叶医生，谢谢你，这点心意……”
“王师傅您拿着，我不饿。”叶辰把布包推回去，“等机器修好了，您请我喝孙子的满月酒就校”
王铁根眼眶一热，看着叶辰跑远的背影，抹了把泪。
量具厂离轧钢厂不远，骑车十几分钟就到。赵的表哥叫周明，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对着铣床的显示屏调试参数。听叶辰明来意，他推了推眼镜：“进口铣床倒是能用，就是厂里规定不能外借……不过你们要是把钢坯送来，我下班帮你们铣，不收加工费，就当帮赵个忙。”
“太谢谢了！”叶辰喜出望外，“我们这就送钢坯过来，麻烦你了！”
“没事，举手之劳。”周明笑了笑，“我跟赵是发，他总你们轧钢厂的人特别照顾他，这点忙算啥。”
等叶辰带着这个消息回到厂里，张大海赶紧让王铁根去仓库领45号钢坯，又让老李连夜锻打成型。王铁根红着眼圈往锻造炉里添煤，火苗舔着钢坯，映得他脸上亮堂堂的——那是卸下重担后的踏实。
傍晚时分，老李把锻好的钢臂递过来，粗看已经有了形状，就差铣齿纹了。叶辰骑着自行车，后座绑着钢臂，直奔量具厂。周明已经下班，却没走，正等着他，看见钢臂，立刻开机调试。
铣床的嗡鸣声里，周明盯着显示屏上的参数，手指在操作盘上飞快地按动。叶辰在一旁看着，心里感慨——这世上的事，往往就差这么个牵线搭桥的人，你帮我一把，我助你一力，再难的坎也能迈过去。
夜里十点，铣好的钢臂送回轧钢厂。老李带着徒弟们连夜安装，叶辰在旁边帮忙递工具，偶尔给他们递瓶水。王铁根守在车间门口，像个门神，谁劝都不肯走，要亲眼看着机器转起来。
凌晨三点，空气锤终于修好了。老李按下启动键，锤头“哐当、哐当”地上下起落，力道均匀，声音沉稳。王铁根激动得直拍手，眼泪掉在地上，砸出的湿痕。
张大海也来了，拍着叶辰的肩膀：“叶医生，这次多亏了你，这月奖金给你加倍！”
叶辰摆摆手：“不用，都是应该的。您还是多给王师傅发点吧，他这几没少操心。”
走出车间时，已经泛白。叶辰骑着自行车往家赶，车筐里的拨浪鼓随着车身晃动，发出“咚咚”的轻响。他想起娄晓娥和囡囡还在等着，脚下蹬得更快了——家里的热粥，可比车间的机油香多了。
路过四合院门口，看见王铁根家的灯亮着，隐约传来婴儿的哭声，脆生生的，像极了希望的声音。叶辰笑了笑，推着车进了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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