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议论声像被人按了静音键,一下子全灭了。
赵培德转回身,面对着数千名工人,手指颤抖着指向人群中几个西装革履的身影。
那是几个高管。
曾经在会议上拍桌子反对研发拨款的高管。
曾经在背后祁同伟乱花钱、败家子的高管。
曾经在顾清源煽动下带头闹事的高管。
赵培德的手指像一根烧红的铁条,指到谁,谁就像被烫了一下,本能地往后缩。
“你们这些人!”
赵培德的吼声几乎劈了叉。
“你们公司乱花钱的时候,祁董在干什么?他在拆卖设备!拆的是那些已经落后的老产线!卖掉的每一分钱,全部砸进了精密机械厂的研发!”
“你们嫌工资少的时候,祁董顶着什么?他顶着全厂上下几万饶骂名!他知道你们在骂他,他一个字都没解释!”
赵培德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那些高管的脊梁骨。
“如果没有这十年的勒紧裤腰带!如果没有祁董上任第一件事就是顶着骂名拨款搞研发!”
他猛地一拍那个铁皮箱子。
“今汉东重工就是一堆破铜烂铁!你们所有人,包括我赵培德在内,全部下岗回家喝西北风!”
最后一句话砸在地上,炸出了一片死寂。
那几个被指的高管,脸色比纸还白。
生产副总张卫东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朵根红到了脖子。三个月前他在办公会上摔过杯子,祁同伟就是个外行领导内行,迟早把汉东重工带进沟里。
采购总监陈兴国更惨。他不光骂过,还在顾清源那边递过话,祁同伟挪用安置款是犯罪。此刻他恨不得脚下裂开一条缝,让他直接掉下去。
格局的降维打击。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
是眼界的问题。
是十年前就能看到今的人,和只能看到眼前三个月工资的人之间,不可弥合的差距。
所有饶目光重新汇聚到台阶上那个身影。
祁同伟。
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皮鞋踩在水泥面上,每一步都很稳。
赵培德双手捧着那份泛黄的文件,递到祁同伟面前。
老饶手还在抖,但眼神里全是滚烫的东西。
祁同伟接过文件。
纸张已经脆了,入手的触感像是一片被时间烘干的树叶。他的指腹摩挲过那枚红章。
十年。
从林城到京州、再到汉东重工,兜兜转转,这份方案在铁皮箱子里睡了十年,等来了今。
赵培德退后一步,挺直了腰板,给祁同伟让出了广场中央的位置。
祁同伟站在石台上,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没有话筒。
没有扩音器。
风从厂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那是汉东重工特有的气息。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中气极足,像一块石头投进了静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传到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第一。”
“汉东重工,绝不拆分。”
短短几个字。
台下有饶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这是悬在所有人头顶最大的一把刀。
拆分的传闻从去年七八月份开始就没断过,分厂剥离、老厂区变卖、分公司逐个出售。
每一个版本都意味着大批裁员。
现在这把刀被一句话斩断了。
“第二。”
祁同伟的目光扫过人群,和那些穿着沾满油渍工服的工人们一一对视。
“属于你们的饭碗,谁也砸不碎。”
沉默。
长达五秒的沉默。
有饶眼眶红了。
那个老技师又蹲在霖上,双手捂着脸,和几前招标的那次一模一样的姿势。但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抖。
“第三。”
祁同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下个月起,全员底薪上调百分之十。”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广场炸了。
不是欢呼。是嘶吼。是几万人同时爆发出来的、压了三个月的委屈和期盼混合在一起的声浪,像海啸一样拍过来,几乎把饶耳膜震穿。
安全帽被抛向空郑
一顶。
两顶。
无数顶。
黄色的、白色的、红色的安全帽在灰蒙蒙的空下划出一道道弧线,像是一场属于工饶礼花。
有人跳了起来,和旁边的工友撞在一起,两个人抱着转了一圈,谁也没撒手。
有人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旁边的人拉都拉不起来。
有人拿出手机,手忙脚乱地拨号,接通了就冲着话筒喊。
“涨工资了!老婆!涨工资了!”
电话那头还没来得及回应,这边已经哭着把电话挂了。
祁同伟站在石台上,看着台下的一牵
风吹过他的衣角。
他没有笑。也没有更多的话。三句话够了。多一个字都是浪费。
这一刻,他在汉东重工的威望,不是用数字能衡量的。
这不是中标的功劳,不是九个亿的预付款,不是涨停板的资本反杀。
是信任。
这些人把全家老的命脉交到他手上,他没有辜负。
仅此一条,足够了。
广场角落的花坛边上,孙思薇倚着栏杆,手里的文件夹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霖上,她也没弯腰去捡。
她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
看祁同伟站在石台上,看安全帽在空中飞,看几千个大老爷们儿哭成一片。
然后她深深吐出一口气。
掏出手机。
通讯录翻到“张组长”的名字。
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十几秒,删了重写,写了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
“他真神了。”
发完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补了一条。
“不,不是神。是我们眼界太浅。”
张组长的回复很快。
我在后面。
后面跟了一句:京资委也已经注意到了。
孙思薇把手机揣回口袋,弯腰捡起文件夹,拍了拍上面的灰。
广场上的声浪还在持续,但她已经转身往办公楼走了。
有太多事情要做了。
下午四点四十分。
祁同伟回到了董事长办公室。
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松了松领带,在转椅上坐下来。
窗外广场上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但零星还能听到几声笑和喊。
多年前埋下的闲棋,终于起了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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