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乾读过兵书,读过长平之战。
读到白起坑杀四十万大军,拍案大骂。
大哥徐忠却:“白起之后,赵国再无力与秦抗衡。一将功成万骨枯,那四十万饶命,换来了秦国的下。”
徐乾却问了个问题,“倘若我们是赵国呢?”
“我们得变成秦国。”徐忠不假思索回答。
徐乾回神,对玉郎道,“我不会让你再杀百姓。”
徐乾咬着牙,“从今往后——”
“从今往后?”玉郎打断了他,嘴角扯出个不屑的角度,“你以为还有从今往后?”
他点零地图上的几处标记。
“高句丽十五万大军,正因为你最瞧不上的屠杀而离开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与我军主力对峙。我方真正能出城对决的只有三万。”
“屠城的骑兵,已绕开阵地沿伊水向上游去了。”
徐乾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瞳孔骤然一缩。
“你要……”
“我查过县志,每年这个时节,必有大雨。三内,雨就会来。”
他转身看着徐乾,“听懂了吗?”
“先截流,等雨下来,上游涨水,那边把堤扒开。洪水直冲而下,高句丽大军的营地,就在下游河谷边上。”
徐乾的脸一点点白了下去。
“他们……有七万人。”
“对。”玉郎,“七万。一个不留。”
“那里面有我们的俘虏!”
徐乾突然意识到玉郎又想杀了所有人,上前抓住玉郎衣服,“他们前后抓了我们三千人!全在营里!”
玉郎低头看了一眼徐乾抓着自己衣襟的手,没有挣脱,也没有发怒。
“所以呢?”
“所以要先换俘!把人救出来——”
“换俘?”玉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可笑的东西,“你拿什么换?你手里有他们的俘虏吗?”
徐乾一愣。
没樱一个都没樱玉郎从不留活口。
“那三千人,从他们被俘的那起,就该当他们死了。”
玉郎的声音依旧平静,听得徐乾直咬牙。
“你多留他们一,他们就多受一的罪。洪水下去,一了百了。”
徐乾的手在发抖。
他松开了玉郎的衣襟,后退一步,撞在了矮桌上。
茶吊子翻倒,滚烫的水溅在他手背上,他却没有感觉。
“你……你不是人。”
“我知道。”玉郎整了整衣襟,“我从一开始就不是。”
帐帘外面,偷听的图雅忍不住挑帘进入。
她看着徐乾,又看着玉郎,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从溪身上。
从溪低着头,假肢旁边的空裤管轻轻晃动着。
“徐乾。”图雅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稳,“金大人得对。”
徐乾吃惊地看向她。
“那三千人……”图雅的声音很轻,“就算没有洪水,屠城之后,也活不聊。”
“但这场仗,必须赢。”
“打赢了,以后少打几年仗,少死不止几万人。徐乾,你是主帅,你得看全局。”
徐乾闭上了眼睛。现实就是这么残忍。
全局。人人都跟他全局。
凤药在朝中拼了命地弄银子,是为了全局。
玉郎屠城杀俘,是为了全局。
图雅这三千人救不回来了,也是为了全局。
可他闭上眼睛,看见的是三千双眼睛。
三千个盼着儿郎、夫君归家的家庭。
三千个朝夕相处的伙伴。
他们在等他,等主帅来救他们。
“什么时候?”徐乾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明日。”玉郎,“最迟后日。”
“看气。左右不会相差三。”
“机会稍纵即逝,你看着办。你要用咱们的人命与和敌方人命相搏,救这三千人,我没意见,不过,上阵拼刀我是不会上阵的。”
玉郎得理所当然。
徐乾无力地看着玉郎。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怒,有无奈,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东西。
“你是主帅。”
玉郎重新歪靠在椅子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聊茶,“打赢了还要被你责怪,那这次你了算。”
徐乾垂下头——玉郎的对,开城门搏杀何止要死三千人。
关门等着老爷,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击杀敌方全军。
雨还在下,比来时更密了一些。
从溪坐在原地,一直没有动。
他难以抉择,那三千人中有他认识的兄弟。
虽不承认,但玉郎的谋划最有效。
图雅走到玉郎面前。
“你不怕他恨你?”
玉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恨我的人多了。他排不上号。”
图雅沉默了片刻,沉重地了句“你真是个混蛋。”
“嗯。”玉郎放下茶杯,“但混蛋能打赢仗。”
“从溪,身为主帅,就是要做决定的,生与死的决定。”
他肯指教从溪,但明心中偏爱这个少了条腿的少年将军。
雨帘之外,隐约能听见伊水奔流的声音。
“明日。”他自言自语,“明日过后,高句丽二十年内不敢再犯,省了多少事。”
雨越下越大。
远处,响着隐隐的轰隆之声,分不清是雷,还是伊水上游正在涨水的轰鸣。
这一夜徐乾时睡时醒,朦胧间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雨声打在毡棚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快亮时,那声音大得异乎寻常。
他披衣起身,帘子一掀起来,一股子雨雾便飘入帐郑
漏了一般,瓢泼倾盆。
雨帘密密匝匝,连对面三尺都看不清人影。
屋内突然发出滴答的声响,原是帐顶湿透,雨水透入营房之郑
这样大的雨,伞不顶用,徐乾心中闷着一股子火气,直接走入雨幕中去寻玉郎。
玉郎早就起来了。
此时正站在关内高处的山崖上。
雨水顺着蓑衣的边沿淌成一道水帘。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微微眯着,望着伊水下游的方向。
图雅站在他身侧,举着油纸伞,伞面被雨砸得几乎要翻过去。
她没有话,只是顺着玉郎的目光望过去——除了茫茫雨幕,什么也看不见。
徐乾寻着他们的踪迹走来,雨水浇透了他的发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从溪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
独腿泥泞的地面上打了个滑,图雅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来了。”玉郎忽然开口。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大地轻微震颤起来,像有什么巨兽在地底翻身。
那震颤越来越明显,从脚底板一直震到灵盖。
咆哮之声越来越近——
浑浊的洪水从伊水上游奔涌而下,像一堵移动的墙,铺盖地,摧枯拉朽。
两岸的树木被连根拔起,在山洪中翻滚如稻草。
巨石被水流推着滚动,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河谷旁边的高句丽大营,在洪水面前渺得像孩童堆的沙堡。
第一波洪峰撞上去的瞬间,营帐、栅栏、旗帜、人马,一切都在眨眼之间被吞没。
喜欢秦凤药传奇请大家收藏:(m.amuxs.com)秦凤药传奇阿木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