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怕的是，所有的牺牲毫无意义，所有的血战皆是徒劳，他们用性命守护的家园，终将彻底沦为永无宁日的魔狱。
魔潮推进的速度越来越快，黑压压的魔影步步逼近城墙，腥臭的魔气冲而起，笼罩整座残破堡垒。
高阶遁魔的身影再度浮现于魔雾之中，缥缈无痕的身形游走在魔潮前方，猩红的目光死死锁定城墙之上疲惫不堪的残兵，伺机待发，准备收割最后的生机。
“既然必死...”
老游侠缓缓站起身，佝偻的身躯努力挺直，残破的衣衫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握紧手中冰冷的断刃，浑浊的眼底，重新燃起一抹决绝的火光。
“那便死战到底。”
“我等守不住地，便守住这最后一寸城墙。”
“守不住生机，便守住凡人不屈的骨血！”
他话音落下，艰难地抬起脚步，立在城墙最前沿，直面漫魔潮。
败局已定，大势已去，可冒险者的风骨，从未有退字。
一人起立，十人起立，百人起立。
无数伤痕累累、疲惫到极致的战士，挣扎着撑起身躯。断臂者拄着断裂的长枪，断腿者倚着残破的城墙，脱力者咬牙握紧卷口的兵龋
他们眼底的希望已然熄灭，可骨子里的血性，从未冷却。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只有整齐划一的动作，只有无声伫立的决绝。
残兵如枯木，立于残破城头，直面漫魔狱。
安阿萨斯望着身前身后毅然挺立的众人，心口积压的死寂与悲凉轰然碎裂，一股滚烫的热血再度涌上胸腔。
他从未想过逆转战局，从未奢望绝处逢生。
可他忽然明白，他们今日的死守，从不是为了赢。
是为了让这片被魔气侵染的地知晓，索西亚的凡人，可战死，可覆灭，可湮灭，唯独不可屈服。
他缓缓抬起手中长剑。
剑身布满裂痕，刃口崩碎残缺，沾满层层叠叠的干涸血痕，却依旧稳稳指向漫逼近的魔潮。
凛冽风声中，他的声音再度响起，不高昂，不激昂，却穿透所有死寂与绝望，落进每一名残兵的心底，沉稳而坚定。
“全军听令。”
“阵亡，人不亡。”
“城破，魂不破。”
“今日北境，最后一战！”
话音落时，血色幕之下，狂风骤然狂卷，黄沙漫飞舞。
城外魔潮轰然躁动，万千魔物齐声嘶吼，震彻荒原大地，滔魔气滚滚袭来，重重压向残破堡垒。
最后的厮杀，终至落幕前夕。
城墙上，所有残存的冒险者齐齐握紧兵刃，无人后退半步。
明知前路是覆灭，明知血战是徒劳。
依旧，以身殉城，以骨守疆。
血色荒原之上，最后的星火，纵然即将熄灭，亦要燃尽最后一寸滚烫，燃出凡人对阵地死局的，不屈绝唱。
......
震耳欲聋的魔啸撕裂荒原，最先抵达城墙下的是成片低阶魔卒，腥臭的利爪疯狂刨击堡垒外层风化的砖石，碎石混着黑红色魔血簌簌滚落。
城墙下很快堆起一层魔物尸骸，可后方新生的魔卒踩着同类躯体持续攀升，如同永无止境的黑色浪潮，一层叠一层涌向墙垛。
城墙上的残兵没有半分退缩。
老游侠站在最靠前的垛口，独臂死死攥紧断刃，每当魔物头颅探出，便俯身狠狠劈砍。
断刃没有锋利刃口，只能依靠蛮力砸击魔躯，每一次挥臂都牵扯腰腹重伤，剧痛钻心刺骨，他却浑然不觉。
魔血溅满他花白的须发，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滴落，他只是粗重喘息，目光死死锁住不断涌来的魔影。
几名游侠分成数段守御城墙薄弱处，双腿早已痉挛肿胀，每一次腾跃躲闪都疼得浑身发抖。
他们不再讲究游走突袭的战术，只机械地挥刀劈刺，刀刃彻底崩碎后，便用拳、用肘、用牙齿撕扯靠近的魔物。
一名少年游侠虎口彻底溃烂，掌骨震出裂纹，干脆松开兵器，整个人扑在攀爬上来的魔物身上，死死扼住对方魔颈，任由利爪撕开自己后背皮肉也不肯松手。
藏在魔潮缝隙里的高阶遁魔开始发动偷袭。
数道缥缈黑影无声掠过尸山，避开正面厮杀的战士，直扑城墙边缘气息奄奄的重伤者。
它们魔爪泛着暗红魔光，一抓便能洞穿凡人身躯，转瞬便有三名无力反抗的伤员闷哼着倒在血泊里。
安阿萨斯眼疾手快，提剑纵身横斩，长剑与遁魔魔刃相撞，刺耳的金属碎裂声炸开，他被反震之力震得连连后退，胸口积压的伤势彻底爆发，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落在脚下血色砖石上。
“分两人盯住暗处遁魔，余下死守正面！”安阿萨斯抹去嘴角血迹，声音沉稳有力，压过周遭混乱的嘶吼。
仅剩的几名法师互相搀扶着站在城墙中段，体内魔力早已濒临枯竭，经脉被大阵持续压制，每调动一丝元素之力都如同刀割骨髓。
他们合力催出一层稀薄的火墙，勉强挡住成片攀墙魔物，可魔雾不断侵蚀火焰，不过数息，火墙便黯淡溃散。
法师们颓然垂落法杖，眼底一片灰暗，再也无力撑起任何屏障。
魔潮后方，数头身形远超寻常魔物的高阶血魔缓步走出。它们身躯覆满坚硬黑鳞，头顶生有扭曲魔角，周身萦绕厚重魔能，正是归墟大阵滋养出的魔物统领。
它们并未急于登城，只是伫立尸山之巅，不断向周遭魔卒输送魔能，加速整片荒原魔物的重生速度。
大地之下隐隐传来震颤，丝丝黑雾顺着城墙砖石缝隙向内渗透，堡垒内部残存的粮草、兵器、伤者躯体，都在魔气腐蚀下逐渐腐朽。
一名断腿战士倚靠在垛边，看着身边同伴接连负晒下，城外魔潮不见丝毫衰减，忽然放声苦笑。
他摸出藏在衣襟里最后一枚超凡晶石，那是他耗尽数年机缘寻得的保命之物，此刻毫不犹豫攥在掌心。
晶石内部的力量疯狂躁动，他撑着墙体勉强起身，趁着一头高阶血魔贴近城墙的瞬间，纵身一跃，自城头直直坠向魔群。
剧烈的爆炸轰然响彻荒原，刺眼的火光吞没数十头魔物，升腾的黑烟短暂冲散一片魔雾。
城墙上所有人望着那道转瞬消散的人影，心口堵得喘不上气，却无人落泪，所有人都清楚，这是绝境里仅有的选择。
安阿萨斯握紧裂痕蔓延的长剑，环视身侧寥寥残兵。
人人带伤，气力透支，兵器残缺，可没有一人挪动脚步后退半步。
归墟大阵悬于头顶，地偏袒魔物，援军远在千里之外，他们没有翻盘的筹码，唯有一腔不肯屈膝的血肉傲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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