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本能往后缩半步，肩膀弓起来护住头脸，但始终不敢抬胳膊挡。
散落的纸页铺了他一身一脚。
“汽车玻璃，隔音棉。”
“基础不基础？”
“汽车轮胎基础不基础？”
“可这些，每辆车都需要！！”
“每一辆！！“
赤泽川的脸涨成猪肝色，咬肌鼓出两块硬结，太阳穴血管突突跳着像要挣破皮肤。
赤泽川胸口剧烈起伏，西装扣子绷得摇摇欲坠。
“蠢货！！！“
他喘了两口粗气，转身端起残余清酒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浇灭了嗓子的火，却浇不灭眼底越烧越旺的焦灼。
杯子重重搁回茶几，闷响一声。
“把汽车产业链分成上中下三截。”
“大夏除了高端发动机、变速箱和底盘调教这三样做不出来，其他的还有啥生产不出来的？”
“嗯？“
他环顾整间房，目光从每一个低垂的头顶扫过去。
中年男人依旧九十度鞠躬，满地散落的纸页铺了薄薄一层白，没人敢弯腰捡。
房间里的空气黏稠得像半凝固的胶，呼吸都费劲。
赤泽川嘴角抽了一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一群草包。“
他转身走向窗口，背对所有人，一把拉开厚重遮光帘。
月光呼啦涌进来铺满整间房，所有饶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
广交会全景在玻璃窗外铺展，连绵的现代化建筑被夕阳镀成淡白色。
大夏国旗在主楼最高处舒卷着，晚风把它扯得平平整整，红色旗面在暮色里像一团不灭的火。
赤泽川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窗台上按灭。
烟蒂碾成扁扁一片，灰烬落在光洁大理石面上细碎灰白，被最后一缕暮光映出淡淡影子。
看着窗外，赤泽川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淹没在窗外飘进来的喧嚣里。
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最深处一点点挤出来，带着此生从未在任何场合流露过的、赤裸裸的无奈与恐惧。
“给国内发消息。”
“半导体的事要尽快，越快越好。”
“汽车产业链要抓紧压缩成本。”
“如果做不出全世界最便夷车，就凭咱那巴掌大的瘠薄土地，等着被大夏一寸一寸吃掉全球市场吧。“
他顿了一下。
右手抬起，五指张开按在冰凉玻璃上，指尖倒影和远处金红色建筑重叠在一起。
“大夏……”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像一颗砸进深井的石。
“会成为我们国家产业，最严厉的……父亲。”
房间里陷入死寂。
这一屋子的八嘎，太明白父亲是什么含义。
在他们，父亲让你吃屎，你都得味道香。
窗外晚风裹着广交会散场的人潮声隐约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呼吸，遥远而模糊。
赤泽川站在窗前，背脊挺得像标枪，可按在玻璃上的那只手。
指节泛了白，白得透出一层青灰，像是全身血液都涌去了别处。
他闭上眼。
窗外最后一缕月从眼皮上滑过去，留下余温尚存的暗影。
四十年了。
他一路从年轻随员做到产业大臣，看着那个曾经在史书上被描成羸弱病夫的国度。
现在一步一步把腰挺直了、把拳头攥紧了。
今这间房里每一张数据表、每一件展品、每一罐罐头，都是扇在脸上的耳光，扇在他身上，更扇在他背后整个国家脸上。
赤泽川缓缓攥紧了按在窗面上的那只手，指甲刮过玻璃。
一声尖细的轻响，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在铁笼栏杆上留下最后一道抓痕。
窗外，大夏的旗还在风里翻卷。
暮色铺盖地。
送走唐纳德和沃玛总监，看着二人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套房的门“咔嗒“一声锁死，李星锋靠着门板吐了口浊气，脖子后头那层细汗总算开始发凉。
他快步走到窗台，忙不停地打开窗户。
城市深夜的轰鸣混着凉风呼地灌进来，把他衬衫下摆掀得啪啪作响。
那帮老外抽的破雪茄，味儿腻得跟抹了蜜的鞋油似的，总算散干净了。
李星锋深吸一口混着尾气和绿化带味儿的空气。
雪茄再贵再好，也比不上她抽的那口特供。
清冽冽的，带点药草气。
这念头一闪就没。
他扯了扯领口，一头扎进卫生间，热水砸到头皮上的瞬间，浑身的毛孔全炸开了。
赤泽川那老狐狸今晚的话，还在李星锋脑子里来回倒腾。
这老鬼子，表面上是喝茶叙旧来送钱。
可话里话外全是钩子。
弯弯绕绕拐了七八个弯。
最后，才笑眯眯地甩出那个“绕开排他协议“的法子。
李星锋闭着眼让热水冲脸，嘴角扯了一下。
拿爷当三岁孩哄呢？
洗完澡裹着浴巾出来，客厅多了俩人。
唐明歪在沙发里，外套甩扶手上，手上端着一次性饭盒，刨得跟饿了三的狗似的。
周安坐他对面，背挺得笔直，花白头发一丝不苟，面前只一碗牛杂汤，冒热气儿，隔着三步都能闻到那股胡椒味。
唐明听见动静，嘴里的河粉还没咽下去就含含糊糊地喊：
“刘强专门去夜市老字号买的，不是饭店糊弄饶那种。”
完，唐明继续埋头猛扒，腮帮子一鼓一鼓，像两只仓鼠在打架。
李星锋趿拉着拖鞋晃过去，光脚踩在厚地毯上没声儿。
他低头扫了一圈。
干炒牛河。
油汪汪的酱油色裹着每根粉。
嫩牛肉片和翠绿的韭菜，铺了满满一层。
而边上，牛杂汤乳白浓稠，葱花浮面上，香气直往灵盖冲。
可他目光一顿，眉头皱了一下。
周老爷子面前只有汤，没有粉。
“老爷子，”李星锋语气放软了，“牛杂汤油脂多，不好消化，尿酸还高，您少来点。”
周安呵呵一乐，脸上褶子挤成核桃壳。
干瘦的手推着汤碗。
“你吃。”
“你子晚上站桩，耗得多，补补。”
老爷子看他的眼神，就跟看自家出去的孙子似的，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
“对了，”周安话头一拐，声音压低了半截，“赤泽川来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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