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唐纳德拧过头来,目光落在李星锋身上,声音沉得跟裹了层砂纸一样粗粝:
“李,你做得对。”
李星锋抿嘴一笑。
他端起桌上那杯凉透聊茶,杯壁贴着手心,冰凉凉的,浅浅抿了一口,让那口冷茶在舌尖上停了一瞬才咽下去,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遵守契约。”
“大夏也遵守契约。”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极轻的一声“嗒”,放得稳稳当当,杯沿跟桌面边缘齐平。
目光抬起来,平平地接住唐纳德的视线:
“更何况,你们很照顾我的生意,所有的航运都用摩尔家的船。”
“我已经赚得够多了。”
“没必要为那点蝇头利。”
李星锋语气淡得跟白开水一样,像在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每个字都落得很轻,跟往棉堆里扔石子似的。
但这话落在唐纳德耳朵里,跟石头砸进静水一样,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推,碰到池壁又弹回来,余韵在胸腔里走了好几圈才慢慢散开。
唐纳德愣了一下,瞳孔放大了极细的一丝,又缩回去。
他再次冲李星锋竖起大拇指,拇指翘得又高又直,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微黄的肤色,指甲盖上的月牙白闪了一下。
上道!!!
怪不得年纪轻轻就大夏首富。
太上道了。
唐纳德眯着眼,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那里面一半是赞赏一半是释然。
他把竖起的拇指在李星锋面前晃了晃,才缓缓收回去,重新摸向桌上那根快燃尽的雪茄。
茄头还剩一截暗红的火星,被他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那口烟在肺里停了很久才吐出来,从两个鼻孔喷出两道青灰色雾柱,在灯光底下徐徐升上去,慢慢散开,融进花板那片淡金色的暗影里。
房间里的气压慢慢回来了。
地毯上那滩茶渍正在干涸,边缘收成一道细窄的深色轮廓。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友谊大厦底下那条车流灯河还在无声地淌,跟这座城市胸口上一根搏动的静脉似的,一刻都没停。
离开套房的那一瞬,赤泽川脸上的卑微和佝偻,像被人一把撕掉了面具,碎得渣都不剩。
背脊一寸寸打直,眼睛里那层低眉顺眼的温驯瞬间蒸发,露出底下淬了十几年的官场獠牙。
走廊灯光照在他脸上,明晃晃的,把他眼角的皱纹映得像刀刻出来的沟壑。
每一道都写着“狠“字。
拐角处,秘书早就躬成了九十度,双手高举过头,恭恭敬敬接过赤泽川手里的公文包。
手指刚翻到包扣,还没来得及打开,赤泽川头也不回地扔过来一句话,嗓音冷得像冰面下的暗流。
“不用看了。“
秘书的手指僵在半空。
“那个大夏人很聪明。”
“没有一句不利于大夏的话。”
“甚至没给我好脸色。”
赤泽川的脚步缓了半拍,后脑勺微微偏了偏。
“没有录到有用的东西。“
秘书整个人懵了。
跟了这位产业大臣六年,他从没见过赤泽川在谈判桌上空手而归过。
六年来头一遭,在一个商人面前,吃了闭门羹。
“大人……”
秘书的嗓音压得极低,却控制不住尾音发颤:“他一个商人,竟然敢给您脸色看?”
赤泽川的脚步骤然钉死。
走廊安静了一瞬,连远处展厅的人声都像被摁了静音键。
他缓缓侧过脸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皱纹叠得像扇面收拢。
里面没有暴怒,没有雷霆,只有冷,冷得像腊月里搁在院子里的铁器,碰上去能粘掉一层皮。
下一秒,没有任何预兆。
赤泽川猛地回身,右手抡圆了扇过去。
“啪!!!”
耳光炸裂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了三下,像鞭子抽在石板上。
秘书的脑袋被打得猛地偏向右肩,整张脸瞬间浮起五道红印,火烧火燎的疼从颧骨一路烧到耳根。
他踉跄了半步,鞋跟在瓷砖上磕出一声闷响,却连捂脸的胆子都没樱
腰反而弯得更深了,额头几乎杵到膝盖,后背的衬衫绷得快要裂开。
“你以为这是哪里?“
赤泽川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钉子。
“这特么是大夏!!!“
赤泽川的嗓音陡然拔高,胸腔剧烈起伏,袖口下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全球上三常,有大夏一席。”
“核武,大夏也樱”
“如果没有阿美莉卡的驻军.......“
“咱们国家,早就没了。“
赤泽川深吸一口气,目光像刀一样剜在秘书的脊背上。
“你见过大夏的史书吗?”
“蠢货!!!“
赤泽川几乎是咬着后槽牙骂出来的,两腮的咬肌一鼓一鼓的。
“那是一般商人吗?”
“那是星海集团总裁,是大夏首富。”
“总裁不重要,首富也不重要。”
“但大夏很重要。”
“他的国家,给了他这样的底气。“
完这最后一句话,赤泽川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自言自语。
他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抬手扯松了银灰色的领带。
拽了两下没拽开,索性用力一扯,整条领带像死蛇一样从脖子上滑脱。
他看也不看,随手朝身后一扔,领带在空中旋了一圈,轻飘飘落在秘书脚边,堆成皱巴巴的一团。
秘书的腰弯得更低了,连呼吸都放得又浅又轻,胸口几乎贴到大腿。
赤泽川的脚步忽然慢下来,最终停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月光泼在他半边脸上,把他整个人切成明暗两半。
“当年……”
“他们的前朝,腐朽成那样,咱们都打不过……”
他的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回。
“今.......大夏要腾飞了。“
这句话从嘴里出来时,赤泽川的嗓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清冷的月光,反倒是把他的半张脸烤得发烫,另一半却浸在阴影里,冰得刺骨。
他的瞳孔深处浮着一层恐慌。
不是浮在表面,是扎根在骨头缝里四十年的那种。
像一条冬眠了半辈子的毒蛇,被第一道春雷炸醒,盘踞在他眼底幽幽吐着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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