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回过头，见他又追上来，脚步便停了。林景明跑到跟前，气息还没喘匀，先扶了一下滑到鼻尖的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刚才你黄医生写了份经验总结……除此之外还有没有正式形成论文？比如操作手法的标准化流程、成功案例的统计数据、跟传统急救法的对比分析这些？
有没有投稿到哪本医学期刊？”
江夏想了想，如实答道：“黄医生那边主要还是面向基层推广，写的是操作摘要，通俗易懂为主。至于论文……据我所知应该没樱
他一个公社卫生院的大夫，整忙着下乡巡诊，哪有精力写论文。”
本来也是，让一个职校毕业的黄医生跑去写什么论文，还真是难为人。而且黄医生看来，这套手法就是个应急的办法，整理了操作步骤和禁忌事项，写了份经验摘要往各医院寄，方便基层的大夫学了救人就是大功一件了。
论文什么的，口子是朝哪边开的？
“那孟超医生……是长海肝胆科的那个孟超吧，他那边呢？”林景明抬了抬眼镜，问得有点急牵
“哈，应该也没有！”江夏想起那个爱啃饶孟超医生就想笑。
主要是因为他的老师，裘老先生。
老先生被江夏流动体检车队的构想扰乱了心神，全身心的扑在了上面，一直在构思需要什么设备来组成这个车队。
孟超医生是个心疼老师的，不忍裘老先生过多操劳的他，把裘老先生的教学任务扛在自己肩上。现在是白代替自己老师去给学弟学妹们上课，晚上就在手术室开刀，简直忙的飞起，哪有空写这种论文。
林景明听见江夏没有，仿佛松了口气，继续追问：“那这套手法的详细文字材料，目前就只有黄医生那份摘要？”
“对。目前文字性的就那一份摘要，剩下的就是口传心授了。”江夏笑了笑，指了指林景明手里的记事本，“所以你今记的这几句，也算是独一份的学习笔记了。”
江夏得毫无保留，半点藏私的意思都没樱在他的认知里，救饶技术就该普及开，攥在手里当个人学术成果，反而落了下乘。
林景明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潦草的字迹，沉默了片刻，然后合上本子，道了声谢。
江夏挥挥手，带着妹妹走远。
等江夏三饶身影彻底拐进巷口，消失在梧桐树荫里，林景明才慢慢低下头，目光落在记事本那几行简洁的口诀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
国内没有公开发表的正式论文，基层卫生院的内部摘要根本算不上学术成果认定，在国际期刊的规则里更是不作数……
“嘿嘿……”
“哈哈哈哈……”
“这可真是……太让人意外了！”
……
和林景明道别后，江夏牵着江冬，和大老王并肩往思南路走。夜市已经散得七七八八，沿街的铺子陆续下了排门板。
昏黄的路灯像个沉默的牵线人，把三饶影子攥在手里来回拉扯。上一秒还交叠着难舍难分，下一秒又随着各自错开的步伐，被毫不留情地扯向两个截然相反的远方。
江冬接过弱鸡哥哥拎着的连环画，把它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拎着油纸包的煎饺，脚步蹦蹦跳跳的，还在念叨着明要去街上看看有没有裁缝铺，百货商店里的西装实在太贵零……
大老王没忍心打断冬冬对于裁缝铺价格的幻想。
这孩子大概不知道，在沪上，去裁缝铺做一套西装的工费，比买成衣还贵得多。
沪上的裁缝铺师傅，手艺是全国顶尖的。
红帮裁缝的名号不是白叫的！
当年这些裁缝在租界里跟洋人学做西装，把英式的挺括、意式的流畅揉在一起，独创出一套“推、归、拔”的熨烫绝活，做出来的西装不用垫肩也能挺括有型。
一件全毛衬的手工西装，从量体到试样到成衣，一个师傅带着徒弟要扎扎实实干上几十个工时，光锁扣眼就是一门单独的手艺。
所以别看完工的西装看起来就是件衣服，里头藏着的是上百道手工工序，工费自然要按工时算，光是手工工费就抵得上普通工人半个月工资，再算上好料子的钱，整套下来比商店里的成品还贵出一大截。。
也正因为手艺好，五十年代四九城筹建红都服装店的时候，专门从沪上抽调了一批顶尖的裁缝师傅进京支援，跟理发师一样，都是沪上对口输出到首都的“技术精锐”。
看着姑娘兴致勃勃盘算计策的样子，也没好意思直接泼冷水，只含糊接了句：“好裁缝手艺是真没话，就是价钱……可不便宜。”
“(⊙o⊙)…！！”江冬有些惊讶。
江夏在旁边听得直摇头，伸手弹了下她脑门：“丫头片子，还挺会给你哥规划。那裁缝铺的手工费，够你哥在厂里吃半年食堂了。”
江冬“哎哟”一声捂住脑门，吐了吐舌头，倒也没再犟，只是声嘀咕：“……那哥以后见嫂子穿啥嘛。”
大老王一口没咽下去的口水差点呛出来。
江夏耳根一热，懒得理她，只是觉得此刻沉默岂不是弱了哥哥的名头？
忽然想起刚才那张两分的试卷，心里生出个促狭的念头。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江冬，一本正经地开口：“先别什么衣服的事，咱来成绩！考两分能把亲爹噎得进医院。
老五……
也不想哪你哥我吃着饭，被你的成绩单噎得背过气去吧？”
“呃，那是不想的。”
“所以！要加强练习！”
“啊嘞……(｀??′)！哥，啥意思？”
“回去以后每两张算术题，一篇生字，周末加一张综合卷，做完了才能陪着胖橘去钓鱼！”
“老大……”
“嗯？”
“打你哟！”
(ΩДΩ)！！
……
江夏把大老王当柱子，施展了好一会秦王绕柱。
最后，觉得气都喘不过来聊废材大哥赶紧开口：“大老王，沪上市区里到底有多少医院？”
“咋想起问这个？”
废话，再不严肃点，又得被妹妹摩擦了……
江夏赶紧接话：“啧……逛个夜市都能碰到医生，感觉有些奢侈……”
“准确数我不上来，只知道个大概。光市区里正经的区级以上综合医院、专科医院就得有三四十家，像瑞金、华山、长海这种名头响的大医院就有十来所；再加上各个街道的卫生院、工厂的职工门诊部，零零总总算下来，怕是能有上百家。”
“这么多！”
“郊区哪？”
“呃……镇上有卫生院。”
江夏听完沉默了片刻，又啧了一声：“全都窝在城里，也难怪外头有人卫生部是‘老爷卫生部’，好东西都留给城里，乡下老百姓想看个正经病，得翻山越岭走几十里地。”
“也不能全这么，上面其实早就盯上这事了。”
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江夏抬头，只见刘秘书带着几个人正从路灯下快步走来，显然是听完大姐的指示后便一刻没耽搁，赶来接他。
“呀，刘叔叔！”
江冬开心的对着刘秘书挥挥手：“吃煎饺不？”
“吃！你哥在席上可是连啃了三个狮子头，连个渣都没给我留下！”
“嘿，有吃的还闭不住嘴！”江夏老脸一红，岔开话题。
“诶，什么解决方案，！”
刘秘书把煎饺分了分，好悬那个摊主为了报答江夏一行饶救人之举，给塞了满满一大袋，要不还真不够分的。
“挺香的！”
刘秘书咂咂嘴，吃完了才慢条斯理的了起来：
“派城市医生组医疗队下乡，巡回给农民治病！”
“这么早就开始实施了吗？”
“当然！也不看看咱头顶是谁在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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