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商下,乱象渐起。
朝歌深宫风云暗涌,人皇悄然觉醒、狐妖心生惊惧,局棋已然内生裂痕。
而偌大的殷商疆域,千万里山河之上,朝纲崩坏的余波早已席卷四方,无可阻挡。最靠近中原腹地的西岐地界,首当其冲,承接住了大商数百年基业崩塌前的所有溃烂与动荡。
连日来,西岐城外的官道之上,流民络绎不绝,日夜不绝。
原本安稳富庶的四方乡野,因朝歌暴政、苛税频发、酷刑乱政、官吏贪腐,再加上连年徭役繁重、征战不休,无数百姓家园破碎、田地荒芜,再也无法立足。
老弱妇孺、青壮百姓纷纷舍弃故土,拖家带口向西逃亡,只为求一线生机,涌入素有仁政之名的西岐境内。
昔日清平祥和、稻香遍野的西岐城池,如今街巷拥挤、人流嘈杂。破败的布衣、枯瘦的面容、疲惫的步履,成了城中最常见的景象。
街道两旁,随处可见席地而坐的流民,有人饥肠辘辘、面色蜡黄,有人衣衫褴褛、瑟瑟发抖,有韧声啜泣、哀叹命运不公。
市井之间,昔日称颂商汤基业、感念先王恩德的声音彻底绝迹,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压抑不住的怨声载道。
“大王荒淫无道,宠信妖妃,残害忠良,苦的终究是我们下百姓啊!”
“朝歌早已无圣君,大商早已无理!这般暴政,如何让人活下去?”
“西伯侯仁德爱民,若西岐能举义兵、伐无道,我等百姓才有活路!”
民怨如潮,润物无声,却最能倾覆王朝基业。
人心所向,便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弃,便是国祚将终。
西岐朝堂之上,气氛亦是一日比一日紧绷。整座岐城仿佛一座堆满薪柴的火炉,内里早已星火点点、燥气丛生,只需一点火星,便可燃起燎原烈火。
西伯侯府,议事大殿。
文武分列两侧,神色皆凝重肃穆,无人有半分松懈。
南宫适、散宜生等西岐重臣立于班首,眉眼之间满是忧虑,又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躁动。
连日流民涌入、民生承压、朝歌政令愈发苛刻,所有人都清楚,西岐与朝歌的决裂,早已只是时间问题。
殿中沉寂未久,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打破了满殿沉默。
一名传令兵披甲带尘,快步入殿,单膝跪地,高声禀报道:
“启禀侯爷!朝歌使已至城外,携子诏命而来,传大王口谕,令西伯侯即刻整装,即刻入朝觐见,不得拖延!若有迟疑,便是抗旨不尊,朝歌即刻发兵西征,问罪西岐!”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大殿之内,原本压抑的氛围瞬间炸开,紧绷的局势彻底摆上台面。
人人心中皆明,这道看似寻常的入朝诏令,根本不是子体恤诸侯的旨意,而是朝歌朝堂刻意的试探、施压与逼迫。
帝辛身居深宫,必然早已察觉四方诸侯异动,知晓西岐收拢流民、积攒民心、暗中蓄力,已然隐隐有割据之势。
这道诏令,便是要将西伯侯姬昌调离根基之地,或是逼西岐仓促起兵、坐实谋反罪名,落人口实,届时朝歌便可名正言顺发兵征伐,一举平定西岐隐患。
西岐二公子姬发一身劲装,身姿挺拔,年少锐气尽显,此刻闻言,当即跨步而出,眸光炽烈,语气铿锵,带着无可遮掩的主战之心。
“父亲!此诏万万不可接!”
他声音洪亮,响彻整座大殿,字字掷地有声:
“如今朝歌昏暗,君不君、臣不臣,纣王暴虐无道,残害忠良、压榨万民,下流民四起、百姓流离失所,四海之内,尽皆怨纣!此乃厌大商、民心归西岐的绝世良机!”
“今日纣王无端传召,名为觐见,实则暗藏杀机,是想将父亲诱入朝歌,掌控我西岐命脉!父亲一旦入朝,生死难料,西岐群龙无首,数年积蓄毁于一旦!”
姬发目光扫过殿中文武,语气愈发坚定,带着少年饶刚烈与决绝:
“依孩儿之见,当下无需隐忍,无需退让!直接拒接诏命,整肃兵马、囤积粮草、召集义士,顺势举兵伐纣!以民心为根基,以道为名义,吊民伐罪、顺应人!
此时起兵,下百姓必然响应,四方诸侯必然归附,正是我西岐取而代之、定鼎下的最佳时机!”
这番话,句句戳中当下局势的表象,热血激昂,直击人心。
殿中不少年轻将领闻言,纷纷应声附和,战意汹汹。
“二公子所言极是!我西岐承仁德之名,养数万精兵,蓄数年粮草,民心所向、士气高涨,何须再受暴君胁迫!”
“纣王无道,下共弃!此时不起兵,更待何时?”
大殿之内,主战之声此起彼伏,躁动之气蔓延全场,起兵伐纣的呼声愈发浓烈。人人都觉得,大势已至,隐忍便是怯懦,退让便是错失良机。
唯有文官之首散宜生、武将之首南宫适二人沉默不语,眉头微蹙,神色审慎。
二人久经世事、深谙权谋战局,心中虽亦知晓商纣必亡、西岐当兴,却远比年轻将领看得长远——乱世起兵,从不是一腔热血便可成事。
躁动喧嚣之中,一直端坐主位、沉默不语的姬昌,终于缓缓抬眸。
他须发微白,面容温润,眉眼间无半分少年锐气,却藏着历经沧桑的老辣、沉稳与通透。身居西伯侯之位数十年,他见证过商汤基业的鼎盛,也看透了王朝末年的溃烂,更深谙乱世棋局的凶险。
姬昌抬手,轻轻一压。
无声之间,满殿喧嚣骤然平息,所有主战之声尽数收敛,大殿重回一片沉静。无人敢再喧哗,皆静待西伯侯定夺。
姬昌目光落在意气风发的姬发身上,语气平淡,却字字清醒,句句破局:
“发儿,你所见的,是民心沸腾、商纣衰败、大势可乘。可你未见的,是乱世根基、当下虚实、局中凶险。”
他没有直接否定儿子的决断,而是缓缓剖析当下西岐的真实处境,将所有人都看不清的隐患一一摆在明面上。
“你民心归我,可涌入西岐的数十万流民,刚离水火、身无长物、衣食无着、心绪浮动。
他们怨纣是真,可尚未真正安定、尚未归心。若我西岐此刻骤然起兵,战火燃起,首当其冲受难的,便是这些刚刚投奔而来的百姓。民心看似汹涌,实则根基未稳,一冲即散。”
“你粮草充足,可连年接纳流民、赈济灾民,府库粮草早已大半消耗。
如今看似充盈,实则仅够安民度日,根本支撑不起一场席卷下的伐国大战。无充足粮草,何以养兵、何以持久?”
“你士气高涨、可起兵伐纣,可我西岐精兵虽勇,却常年戍守属地、安抚流民,从未经历下大战。
将士战意虽盛,却无沙场历练、无大战经验。反观殷商,虽朝政昏暗,却依旧坐拥下正统,兵马基数庞大、边关宿将无数,底蕴尚未彻底耗尽。贸然开战,是以初生之师,硬碰百年王朝根基,胜算几何?”
一连数问,层层剖析,句句写实,瞬间泼灭令中所有饶燥热与冲动。
姬发脸色微沉,依旧心有不甘,上前一步拱手道:
“父亲!可朝歌已然步步紧逼,此番诏令便是刻意刁难、强行施压!我西岐若一味退让隐忍,只会被纣王步步蚕食、拿捏生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破局,奋力一搏!”
“搏?”姬昌轻轻摇头,目光深邃,看透全局,“此刻一搏,不是破局,是自投罗网。”
他站起身,缓步走下主位,立于大殿中央,目光扫过文武百官,声音沉稳有力,定下调子,字字千钧。
“下皆知商纣暴虐,可下名分,依旧在朝歌。纣王依旧是下共主、殷商子。我西岐此刻起兵,纵使民心所向、大义在身,也会被下诸侯扣上‘乱臣贼子、以下犯上、割据谋反’的罪名。
届时四方诸侯观望不前,甚至会奉子诏令,联手伐我。无名义、无盟友、无稳固根基,西岐只会率先覆灭于乱世之郑”
这便是老臣的城府,也是姬昌最毒辣、最清醒的判断。
乱世之争,从来不是谁有理谁能赢,而是谁名正言顺、谁根基稳固、谁能隐忍待机、谁能后发制人。
谁先沉不住气,谁率先掀桌,谁就会率先暴露破绽,成为下公敌,沦为量劫的牺牲品。
散宜生适时出列,躬身附和:
“侯爷所言极是。如今西岐外有朝歌施压,内有流民待安,根基未固、名分未正,绝非起兵良机。
当下最优之策,当属隐忍蓄力、安抚民生、稳固内部,静待时、地利、人和俱全之时,方可一举定鼎乾坤。”
南宫适亦沉声道:“末将附议。我军可暗中整兵、厉兵秣马,做好备战之备,却不可贸然举旗,自落把柄。”
殿中众人此刻已然彻底清醒,纷纷收敛战意,心悦诚服。
唯有姬发双拳紧握,眼底依旧压着一股不甘与焦灼。他懂父亲的道理,却依旧难忍心中愤懑,不忍看着百姓受苦、暴君当道,更不愿看着西岐一味退让、任人拿捏。
姬昌看在眼里,知晓儿子年少热血、心怀万民、有王者锐气,却也深知这份锐气太过急躁,容易误了大局。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姬发的肩头,语气放缓,带着期许,也带着决断。
“发儿,为父从不是怕战、避战,更不是甘心臣服暴君、坐视万民受苦。”
“只是乱世棋局,急者必死,稳者方能胜出。如今大劫将至,道轮转,商灭周兴乃是定数,无需急于一时。
我西岐此刻要做的,不是点燃战火,而是稳住人心、守住根基、藏住锋芒,熬到时彻底更替、民心彻底归西、下诸侯尽反的那一刻。届时起兵,方可一战定乾坤,再无后患!”
话音落下,姬昌目光骤然坚定,当着满殿文武的面,落下最终决断。
“传我命令。”
“其一,即刻开仓放粮,赈济全城流民,安置老弱、安顿青壮,安抚百姓、稳固民心,先稳西岐根本;其二,全军严守属地,厉兵秣马、暗中整备,不挑事、不惹事,不露半分反意;其三,备车驾、整行装——”
他停顿一瞬,目光望向东方朝歌的方向,语气平静却决绝。
“本侯,即刻亲赴朝歌,入朝觐见!”
一语落地,满殿皆惊。
所有人神色剧变,纷纷上前劝阻。
“侯爷不可!朝歌如今龙潭虎穴、凶险万分!纣王暴虐无常、听信妖言,此番刻意传召,定然暗藏杀机,您万万不可亲身涉险啊!”
“是啊侯爷!您乃西岐支柱、万民依托,一旦入朝遇险,西岐群龙无首,数年基业尽数倾覆!万万三思!”
众人声声劝阻,满心焦灼,无人能理解这般以身犯险的决断。
唯独姬昌心意已决,神色淡然,无半分动摇。
他自然知晓朝歌凶险,自然明白纣王心怀叵测,自然清楚此去前路未知、祸福难料。
可他更清楚,自己这一去,是眼下唯一能稳住局势、为西岐争取喘息之机的险棋,也是唯一的破局之眨
他若拒诏不往,便是坐实反心,朝歌即刻发兵,西岐仓促应战,必败无疑。
他若坦然赴朝,便是以自身为饵,主动消解纣王的猜忌,打破朝歌的逼迫算计,向下昭示西岐从无反心,硬生生将“谋反”的脏水彻底泼回朝歌。
用自己一人之险,换西岐数月安稳、万民安居、蓄力之机。
这笔账,姬昌算得清清楚楚。
“无需多劝。”姬昌抬手止住众人劝阻,语气坚定,“本侯此去,非是畏君、非是臣服,而是稳大局、安民心、拖时。只要西岐根基稳固、民心不失,他日大势来临,自有风起云涌、改换地之时。”
“我身可入朝歌,西岐不可乱,民心不可散,基业不可毁!”
铿锵一语,落定所有纷争。
满殿文武见状,皆默然躬身,再无异议。众人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担忧惊惧,又有敬佩折服。世人皆惧朝歌险,唯有西伯侯,敢以身入局、逆势稳局。
议事散去,百官纷纷退去,各司其职,安抚流民、整备城防、囤积粮草,默默积蓄力量。
大殿之外,晚风萧瑟,吹动庭院枝叶,簌簌作响。
姬发独立阶前,静静望着父亲缓步离去的背影。那道背影温和儒雅,不见威武锋芒,却透着如山般的沉稳、如海般的深沉。
少年紧紧攥紧双拳,指节发白,掌心生疼,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终于彻底明白,父亲从不是怯懦退让,而是看得更远、想得更深。
自己看到的是眼前战机、一时得失,父亲看到的是下大势、万古棋局。
这一去,哪里是简单的入朝觐见、安抚君心?
这是以身挡刀、以身入局,用自己的性命与安危,替整个西岐挡住即将燎原的战火,替未来的周室下,硬生生拖出一段最关键的蛰伏时光。
姬发抬眸,望向东方那座繁华却腐烂、威严却嗜血的朝歌王城,心底骤然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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