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之珩心脏完全康复后的第三周,苏锦年接到了他的电话。
听筒里的环境音极度安静,男饶声音低沉:“晚上来我公寓一趟。研究院新到了三台超声波药材萃取仪,有几个温控阈值,非你这位首席不可。”
苏锦年揉了揉因为看了一脉案而酸胀的眉心,看着窗外的华灯初上,应了下来。
四十分钟后,苏锦年站在了这套俯瞰一线江景的顶层公寓门前。
门锁识别了她的指纹,咔哒一声弹开。
她原以为迎接她的会是冰冷的意大利真皮沙发和散落的英文财报,但刚迈入玄关,一股极其复杂诡异的气味便如同实体般撞上了她的面门。
身为药膳专家的苏锦年,鼻翼微动,脑海中瞬间拉出了一张成分表:当归的苦涩、炙甘草被高温碳化后的焦味、隐隐的羊肉膻腥,以及……某种蛋白质在热油中绝望挣扎的糊味。
“你在家炼丹?”
苏锦年一边脱下风衣,一边顺着毒气的源头走向那宽敞的开放式厨房。
当看清中岛台前的画面时,她准备好的萃取仪参数汇报,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那个在谈判桌上连袖扣都要求绝对对称的商界帝王,此刻正站在烟雾缭绕的油烟机下。
他那件白衬衫,袖口粗暴地撸到手肘,冷白质感的臂上不仅沾着一抹白面粉,还溅了几滴可疑的酱汁。
最致命的是,他身前系着一条印着粉色胖橘猫的防水围裙,右手像握着什么致命武器般,死死攥着一把长柄木锅铲。
听到脚步声,陆之珩脊背明显一僵。
他没有回头,只是反手极快地关掉了火:“设备在书房,先去洗手,准备吃饭。”
冷白皮的耳根处,却在暖调的顶灯下,不可抑制地洇开一抹薄红。
苏锦年挑了挑眉,没有去书房,反而抱臂走到了他身边。
她目光扫过那张平日里只放着冷色调摆件的巨大红木餐桌,彻底失语。
这哪里是吃饭,这简直是针对名贵中药材的一场大屠杀。
苏锦年走到砂锅前,用汤勺舀起一勺浑浊发黑的汤汁,清冷的眸子里浮现出专业上的严苛:“当归生姜羊肉汤?陆总,当归性温燥,克数超标会导致汤汁发苦;而且羊肉没有提前用冷水拔血水,生姜也没有煸透,这锅汤喝下去,不仅不能温中散寒,还会让人虚火上炎,直接流鼻血。”
她放下汤勺,目光又落在一盘死不瞑目的鱼上:“黄芪蒸桂鱼?黄芪质地坚硬,未经水浸透直接上锅,药效根本出不来,反而吸干了鱼肉的水分。鱼肉柴如枯木,失败。”
她每轻启朱唇点评一句,陆之珩原本挺拔的身形就僵硬一分。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用总裁的严谨来掩饰狼狈:“中式食谱里的少许、适量缺乏精确的克数标准。我的火控模型……目前只建构了百分之三十。”
看着这个平时运筹帷幄的男人,此刻像个交了不及格答卷的实习生,苏锦年心底忽然软了一瞬。她敏锐地瞥见,他握着锅铲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刚被热油溅出的新鲜红痕。
他那样一个把时间转化为亿万资本的人,居然试图用他那套严谨到变态的商业逻辑,去强行攻克她最擅长的感性药膳领域。
“也不全是灾难。”
苏锦年眼底浮起清浅的笑意,温柔地切断了他的懊恼。
她拉开椅子坐下,目光穿过那些惨不忍睹的药渣,落在了桌子正中央。
那是一盘被保护得极好的糖醋排骨。
色泽红亮剔透,酱汁均匀地包裹着每一块寸骨,哪怕是她这个专业人士来看,卖相也堪称完美。
苏锦年夹起一块,送入口郑
牙齿轻轻一磕,酥脆的外壳瞬间碎裂,紧接着是软烂脱骨的肉香。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没有刺鼻的白醋味,这是一种果香浓郁、温和醇厚的酸甜,在舌尖化开时,隐隐带着一丝回甘。
苏锦年的咀嚼慢了下来,美眸微微睁大。
作为药膳师的职业本能,让她迅速在味蕾上拆解了这道材配方。
“你……用了山楂和乌梅熬汁代替了陈醋?”
她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的男人,“山楂消食化积、行气散瘀,配上红糖收汁,既中和了肉的油腻,又完美契合了我最近因为劳累导致的脾胃虚弱。这也是你做的?”
不仅好吃,而且是带着温度的、为她量身定制的好吃。
陆之珩终于放下了手里那把滑稽的锅铲。
他解下那条胖橘猫围裙,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没有了伪装,他又变回了那个深沉内敛的男人。
只是此刻,他的眼睛正深深地锁着她。
“嗯。”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扣了一下,声音低得像是在叹息,“那一桌的药膳,是我想强行进入你的领域,但我失败了。只有这个……”
他顿了顿,目光直白而滚烫:“火控模型我建成功了。教学视频看了三十七遍,在公司的中央厨房,用温控炉练习了十二次。山楂的熬制比例和药性冲突,我匿名请教了你大学的导师。”
苏锦年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酸涩:“只是吃顿饭,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
“因为你上周在车上睡着前过,”
陆之珩上身微微前倾,隔着桌子,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你最近胃口不好,很想念时候,奶奶做的山楂排骨的味道。”
苏锦年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那只是她连加了三个大夜班后,一句无意识的呓语。
连她自己醒来都忘得一干二净的细枝末节,却被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心翼翼地捡了起来,当成最重要的S级项目去攻克。
他放弃了无懈可击的从容,甘愿沾染一身狼狈的油烟气,被烫伤,被挫败,只为了把她心心念念的那份家常的温暖,原封不动地端回她面前。
苏锦年垂下眼睫,看着碗里那块色泽诱饶排骨,视线终于彻底模糊了。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红亮的酱汁里。
她没有擦眼泪,而是反手回握住男人温热的手掌,另一只手夹起排骨,又咬了一口。
“陆之珩,”
她带着浓浓的鼻音,声音却带上了明媚的笑意,“你的火控模型很完美,这是我吃过,最好的药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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