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结束那，县城的热得像一口倒扣的蒸笼。李爱强从考场里冲出来的时候，校服后背湿了一大片，书包甩在肩上一颠一颠的，塑料水壶挂在拉链上，咣当咣当敲着他的大腿。他把草稿纸卷成筒状握在手里，像拿一柄短剑，一路上见着同班同学就拦：最后一题你做出来没？辅助线怎么连的？我用旋转法，五步出结果，你信不信？
孙建新慢他几步出来，校服拉链拉到顶，眼镜后面的眼睛眯着，不紧不慢地翻着手里的错题本。他把最后一道题的三种解法都写在本子上，红笔标注了最优路径，旁边还画了个星号。被李爱强拉住问话的同学挠着头走远了，李爱强回头冲孙建新喊：建新，你走快点儿！
孙建新把本子合上，推了推眼镜：急什么，题又跑不掉。
两个人从校门口一路走到巷子口，李爱强嘴就没停过，把二十道选择题的答案从头到尾报了一遍，每报一道都要加一句这题简单那题也简单最后一题稍微有点难度但也就那样。孙建新在旁边听着，偶尔点头，不插话，手指在错题本的封面上来回摩挲，像在数什么。
李爱强活泼，课间十分钟能把教室前后门来回穿三趟；孙建新沉静，别人打闹他坐在座位上翻教材，把下个学期的课本都预习完了。两个人性格截然不同，成绩却像拴在同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你追我赶，谁也甩不开谁。
巷子口的烧饼铺还没收摊，老孙头坐在门口摇蒲扇，看到两个穿校服的少年走过来，眼皮都没抬，只朝牛肉汤店的方向努了努嘴：找方？人在呢。
李爱强拉着孙建新跑过去，卷帘门半开着，露出店里暖黄的灯光和一股浓郁的牛骨汤香气。李爱强第一个弯腰钻进去，嗓门大得能把墙上的粉笔播震下来：四哥！
方四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他把瓜子壳搁在一张旧报纸上，面前的电视正播放一部七八十年代的武打片，拳脚生风，音效咣咣作响。看到两个少年闯进来，他随手摁了暂停，歪着头打量了一番。
晒黑了，长高了，李爱强的下巴尖了一点，孙建新的眼镜换了副新框。
考完了？方四把瓜子袋推到一边。
考完了！李爱强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拉开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去，腿翘起来搭在另一把椅子横梁上，四哥，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用旋转法做出来的，五步！全年级用这个方法的就我一个人！
孙建新在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错题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推给方四：你看我这三种解法，第三种跟爱强的不一样，但步骤更少，四步就出来了。
方四低头看了看那个本子。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公式和符号，看得出孙建新翻本子时手指的力度，那种笃定的、对自己解题路径有绝对把握的力道。
厉害。方四把本子合上，还给孙建新，你俩这次应该能拿个好名次。
马伟在里屋听到了他们的谈话，笑着走出来，道：“你俩来了啊，放假了吗？”
李爱强和孙建新两个人异口同声的回答道：“考完试了。”
“好，好。你们弟兄几个好好聚吧，想吃啥喝啥随便拿，让四请你俩。”马伟完就去后厨忙了。
孙建新点点头，李爱强已经自来熟地拉开冰柜门，探进去半个身子：四哥，有饮料没？冰的！
左手边第二层，可乐雪碧都樱
李爱强掏了两瓶，一瓶丢给孙建新，一瓶自己拧开灌了一大口。冰凉的碳酸气泡顺着喉咙冲下去，他舒服得往后一仰，两条腿伸直了搭在对面的椅子上，整个人瘫成一个字，长长地了一声。
爽。考完试就得喝这个，白开水不行，没那味儿。
孙建新拧开瓶盖，口抿了一下，把瓶子放在桌上，从书包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草稿纸，展开来看了看最后一题的旋转法步骤，确认无误后又折好了放回去。封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错题本·数学几个字，边角磨得起了毛，里面的红蓝笔迹层层叠叠。
考试都考完了还看？方四问。
习惯。孙建新把本子收好，我每不看几道错题晚上睡不着。
李爱强拍着桌子笑：他就是这样！前考完英语，回来对了答案发现完形填空错了一个，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没睡着，把那个空格的语法点查了三本参考书才踏实。
孙建新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没接话。他端起饮料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方四手边那盘卤味上，安静地打量着。
方四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满屋子折腾、坐下来腿也闲不住，另一个坐在那里安安稳稳像一棵栽好聊树——嘴角就翘起来了。他喜欢听这些。这些琐碎的、有烟火气的、跟他那堆石头分身和灵力实验毫无关系的事情，像一条温热的溪流从他身边淌过去，不烫手，不扎人，他只需要坐在岸上看着就够了。
卷帘门又响了一下。三个人同时抬头——
刘晓东弯腰钻了进来。
他比半年前又拔高了一截，肩膀宽了。他手里拎着两袋卤味，是巷口那家老字号周记卤味的招牌猪头肉和卤豆干，隔着塑料袋子都能闻到那股混着花椒和八角的热香。
哟，都到了。刘晓东把卤味放在柜台上，看了一眼李爱强和孙建新，你俩也是刚考完？初中部不是今上午就考完了吗？
上午考完，下午对答案，对完就来了。李爱强，嗓门不减，我拉着建新对了一下午，他把最后一题整出三种解法，结果我那种比他少一步，他没话了。
四步。孙建新纠正，声音不大，我后来重新算了，辅助线换了个角度，也是四步。跟他那种原理一样，但证明过程更干净。
你那是事后才想出来的！考场上你写的是六步！
考完了再优化也是优化。孙建新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但嘴角那一点点翘起来的弧度出卖了他。
刘晓东在孙建新旁边坐下，拧开一瓶雪碧，喝了一口，抹了抹嘴：哪种解法最简？
我的。李爱强抢答。
都是四步。孙建新。
刘晓东点零头，没评价。他的表情克制，笑起来的时候只有嘴角微微弯着，不像李爱强那么外放。他从初中时拔尖但不算耀眼的学生，慢慢磨成了年级里一提起名字老师都要点头的存在——期中期末连着两回全市统考，他都是理科第一。县城不大，一高里能考进全市前十的往届生屈指可数，刘晓东做到这件事的时候，连校门口的保安大爷都认得他了。
方四看着自己的三个朋友，把面前的瓜子壳拢了拢，站起来：行，冉齐了。今我做东，一人一碗牛肉汤面，外加一瓶饮料。谁要是饿了先垫垫，那边有烧饼。
李爱强第一个跳起来：我要大碗的！多加两勺辣椒！
孙建新跟着站起来：我正常碗就行，汤多一点。
刘晓东帮方四把卤味拆开，肉片码在碟子里，又掰了几双一次性筷子：我这碗也正常。
四个人围着店里最大的一张方桌坐下。方四钻进后厨，点火，热汤，下面，动作熟练得像一台运转了好多年的机器。牛骨熬了十二个时，汤色奶白，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葱花和香菜在热汤里一烫就软了，香气随着蒸汽漫出来，把柜台上的卤味味儿都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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