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凌微微颔首，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
“进度要赶，但合规的底线不能松。谭市长协调的时候也把握好分寸，别让下面的同志为难，更不能犯原则性错误。”
这话听起来是叮嘱，实则是敲打 —— 别借着协调的名义乱开口子、松标准，真出了问题，责任在你。
“那是自然。”
谭伟笑着点头，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短暂交汇，一个温和沉稳，一个平静深邃，都没再多。
会议继续往下推进，暖风吹得人脸颊发燥，桌上的茶水凉得很快。
一场看似皆大欢喜的分工落地，实则是新一轮博弈的正式开场。
谭伟如愿名正言顺插进了项目，君凌也稳稳守住了核心阵地。
谭伟话音刚落，君凌目光微微一转，不偏不倚落在了长桌另一侧始终垂着眼、几乎没出过声的古净身上。他语气平缓，听不出半分刻意，只像正常布置分管工作：
“古市长，民生项目这块一直是你分管，现场情况、历史遗留问题你最清楚。接下来专班攻坚，你也得多费心，搭把手把进度推上去。”
古净手里的笔尖猛地顿了一下。
他没料到君凌会突然把火烧到自己头上。
在座所有人都知道，他古净向来是班子里最“佛系”的一个，不揽权、不沾事、不站队，分管的民生口子向来是按部就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往常新领导布置工作，很少会硬点他的名，毕竟谁都不想逼一个“老好人”表态。
他缓缓抬眼，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神色平淡无波，语气也是一贯的温吞寡淡：
“君市长，专班进场前，我就跟住建、城管、应急的分管副局长都打过招呼，要求全力配合。只是各条线都有各自的行业规范和上级考核标准，卡得严也是怕出安全问题、质量问题，担不起责任。我这边催了好几次，效果……确实有限。”
一句话得滴水不漏。
既了自己已经出过力、尽过责，又把卡点的根源推给了“行业规范”和“下属担责”，潜台词再明白不过：
不是我不配合，是下面人要守规矩，我也没办法。
既撇清了自己，又站在了“合规负责”的制高点上，任谁也挑不出半句错处。
桌旁众人神色各异。
贺明低头翻着笔记本，笔尖在纸面上虚划，嘴角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于萍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掩去了眼底的了然；
钱杰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心里暗道一声厉害——古净这手太极，看着温吞无力，实则比贺明、于萍的明枪暗箭难对付多了。
君凌深深看了古净一眼。
对方脸上依旧是那副与世无争的淡然模样，眼神坦荡，仿佛真的只是个有心无力的分管领导。
可君凌心里比谁都清楚，下面各局委的尺度松紧，从来不是自己了算的。
但他没戳破，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体谅：
“我理解。基层单位怕担风险，守规矩是好事，不能怪他们。”
嘴上着理解，心底却泛起一抹冷意。
他哪里会看不明白，这根本不是单个部门的问题，是一场配合默契的联合反击。
谭伟主动请缨要协调权，是明着伸手夺权；
古净揣着明白装糊涂，自己管不动，是暗着卸力抽身；
下面各局委拿着规矩当盾牌，处处设卡、步步收紧，是照着剧本执行落地。
三拨人，三层布局，明里暗里拧成一股绳，全占着“合规”“负责”的大义名分，看似处处配合，实则处处掣肘，就是要把他的民生项目困在流程里，让他空握着三个亿的资金，也快不起来、干不痛快。
这算盘打得精，也打得稳，不愧是熬走了两届班子的本土势力。
心里念头百转，君凌面上却半点不显，只顺着话往下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过项目毕竟是市里的重点民生工程，总卡着也不是办法。这样，古市长你辛苦一下，把分管领域内的卡点逐条梳理出来，明一并交到谭市长那边，趁着协调会一起研究。能松的尺度，在合规范围内尽量松一松；实在不能松的，也拿出个明确的时限，别让专班的同志摸不着头脑。”
话得客气，要求却摆得明明白白——你管不动可以，但你得把问题清单交出来，不能再揣着明白装糊涂、躲在后面看热闹。
古净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轻轻点头：
“好，我回去就安排人梳理。”
简短一句，不多辩解，也不多承诺，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
会议室内的空调暖风呼呼地吹着，吹得人脸颊发燥，却吹不散台面下翻涌的暗流。
君凌靠回椅背上，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平稳有力：
“总之，项目要推进，规矩也要守。大家各司其职，有困难提困难，有问题解问题。民生工程拖不得，更等不得。”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愠怒，可落在众人耳里，却都品出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入冬后的黑得早，下午三点多，窗外已经浸成了灰蒙蒙的铅灰色，北风卷着碎雪沫子刮得玻璃窗呜呜作响。
君凌的办公室里暖气开得足，桌上摊着专班的进度周报，红笔圈出的滞后节点密密麻麻，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敲门声轻轻响起，谭伟抱着一叠装订整齐的协调记录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奔波疲惫。
“君市长，这周专班跨部门协调的情况，我跟您汇报一下。”
他把材料放在桌角，拉过椅子坐下，先拣着能摆上台面的成果：
“上周捋出来的几个卡点都理顺了 —— 街道的围挡清障、园林局的苗木移审、属地派出所的施工备案，都走完流程了，不算大事，但也省了专班不少跑腿的功夫。”
几分不大不的 “功劳” 摆出来，姿态做得十足。
可话锋很快一转，他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力不从心的无奈：
“但核心的几个硬骨头，还是啃不动。住建那边的施工资质复核标准、应急管理局的现场安全验收细则，还有管线单位的迁改方案公示要求，我连着开了两次专题协调会，挨个给局长打电话压，可人家一口一个‘按行业规范来’‘上级有明文要求’，半分余地都不肯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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