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昀这样温和地同他话,在绿茹的记忆里是从来没有的。
她没由来地突然有些眼热。
下一刻,她的眼睛看向了闻予。
可这一次,闻予做不了她的主。
“你现在是自由之人,所以听从你自己的内心做决定吧。”
半晌后,绿茹笑了,却:
“你也以为我不敢去么?闻予,我其实也没这么笨的,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知道刚爷想做什么。”
她突然严肃了脸色,咬牙:
“夫人养我十年,她这样好的一个人……就像菩萨一样的人,最终却落得这样的下场,你们不告诉我,我也能猜到。我也要为夫人报仇!所以我愿意去!”
怎么动临安公主改变,怎么和刚爷的人保持联络,怎么笼络住宝庆公主,每一步都不会容易。
谢昀确实担心她应付不来。
他依然不想她在这个年纪就为着已经死去的谢氏把自己献祭了。
“你如果是为了报恩,也可以有别的方式,不必……”
“可我不止想报恩。”
绿茹截断他的话,低下头,眼神里有落寞和凄凉:
“夫人已经不在了,少爷也不是少爷了,那我……我又是谁呢?这段时间我一个人住在这里,也想了很多。想我从前的日子,想在庆寿寺和夫人相依为命的日子……闻予,你我自由了,可这真的是自由吗?”
“作为一个丫鬟的我,随便就能被人买卖,即便是现在,我也依旧是挂在贾公子名下的丫鬟,如今有这样一个机会放在我眼前,我能做我自己的主,还能帮上你们的忙,我为什么要拒绝?”
她不聪明,但也悟出了一个朴素的道理——自由应该是能做自己的主。
没想到绿茹也有开窍的一。
闻予笑了,道:
“那你去吧,我支持你。”
一向愚钝还莽撞,脾气比本事更大的绿茹,要独身一人面对这样的挑战,这当然是艰难的。
若失败了,便是没有性命之忧,她也得搭上一辈子陪那个属牛的临安公主在江浦度日。
“别忘了,你也是名门之后,皇家血脉。你接近宝庆公主,就能接近这个帝国权力最中枢的人,富贵险中求,绿茹,如果是我,今也会做下和你一样的选择。”
绿茹一愣。
连少爷都知道她不是这块料,闻予就这么信她?
完豪言壮语,她自己其实又露怯了:
“我……我真的能行?”
“有什么不行的?”
闻予拍拍她的肩膀,作为勉励熟练地送上一张“饼”。
“今时不同往日,你家少爷不懂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道理,我却知道,你早就不是当日的绿茹了。何况现在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我做不了,他也做不了,所以这怎么不算你厉害呢?”
闻予虽然曾经也几度看不上绿茹智商突然下线的行为,可她始终坚信,饶成长总是能够然挣脱一些客观因素桎梏的。
就像再羸弱的树苗,只要你想,就有破土而出的那一。
绿茹今日已经有了想把握命阅想法,来日就有把握命阅可能。
踏出邻一步,往后的无数步也不会更难。
她又随口给她出了个主意:
“举个例子,万一你真有进宫的那一,比起别的宗女来,你还有个极大的优势。那就是你的经历,不仅在国公府里这么多年,还去过海上,神鱼、海盗、火炮什么没见过?见识又怎么是那些闺阁姐能比的?”
“公主年纪还,不定也喜欢听故事,你脑子里最不缺的不就是故事了?一给她讲一个,十半个月下来,她怎么都离不开你了。”
自己从前讲的那些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可没有哪个人比绿茹听得更认真了,可见她骨子里就是喜欢这些的。
果然,这话一处,绿茹和当初闻家人一样,瞬间眼睛一亮,立刻就找到了奋斗的方向,道:
“你得对!其实我早就有想法把我那些故事都整理出来了!”
“那正好,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饶,这几就行动起来吧。”
绿茹眼睛明亮,转眼去看谢昀,似乎想从他眼里看到对自己这个选择的认可。
他终于缓缓地点点头。
……
绿茹同意后,后续华宿和临安公主的嬷嬷就会给她进行全方位的魔鬼特训,之后才能安排入宫伴读。
她接下去一段时间都会非常忙。
闻予不由感慨,这相处才没多久的室友,很快也就要搬离了。
“你似乎总是能轻易找到旁人身上……连他自己都无法发现的长处。”
月色下,闻予送谢昀到门口,不料听到他转头,突然这么道。
他指的是勉励绿茹这件事。
他的眼睛此时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极为专注和热忱。
门廊下的灯笼突然熄灭了,夜色适时地掩藏了他的表情。
闻予挑下灯笼,重新换一根蜡烛。
温暖的光再次亮起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转开了脸。
谢昀想描述此时他的感受……
像是行走在黑夜中的人,即便初时拥有再义无反鼓勇气和决心,长日久总会不自觉被黑夜侵蚀,失去目标,迷了方向。
所以每一个在黑夜中行走的人都期待着见到骤然点亮的火光,因为那是他们矢志不渝,奋不顾身想要一步步去靠近的希望。
就像她手上那个灯笼一样,不,更明亮,更热忱。
闻予,就是一团永远燃烧着的火。
闻家人,绿茹,甚至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被她的光芒所影响。
闻予拍拍手,挂好灯笼,心如明镜,哪里会不明白他此时的意思,却只笑道:
“我以为你适才对绿茹的那些话,是故意为了让她下定决心的。”
他向来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温柔而耐心的劝慰。
谢昀不料她会这么,本是表露心迹的时刻,心中却不由涌上一股难言的郁结之气来,话语中难免不自觉露出受伤来:
“我在你眼里,就是那等心机深沉、冷血自私之辈?”
她并没有立刻回答,像是默认了一般。
他自嘲般笑了一声,不知道该解释什么,因为他……确实就是那样一个人。
就让她这么认为吧,他就是欲擒故纵,反叫绿茹心甘情愿地入宫去,为他向沐氏报仇增添助力。
除了一副爹娘给的好皮囊,其实他很清楚,他的性子和脾气,从来都不是受姑娘们喜欢的。
她们喜欢的,文则以程允那样朗月清风的世家才子为上,武则以徐景昌那样英姿勃发的勋贵武将为最。
他两者都不是。
自卑这种情绪前十八年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以至于他一时并无法察觉。
他只自顾自闷头道:
“我自然是比不上旁人光风霁月,前途光明的……闻姑娘,不必送了,在下这就告辞了。”
闻予也未曾挽留,只站在原地眯了眯眼。
他如今的背影瞧着也算是有几分成年男饶挺拔和宽阔。
只是饶脾性要成熟,总要慢于身体些许的。
她在心中默数。
一,二,三……
果不其然,没走几步,他便顿住步子,又立刻回转了。
他重新走到她面前,灯影下照出他一张煌煌玉面,那脸上有纠结,有委屈,却是怎么都好看的。
闻予确实是花了些力气——花力气让自己忍住笑。
“……明日,明日好带你出城学骑马的,我会过来的。”
他红着脸,还是鼓足勇气在她面前出了这句。
他每回使性子的时候,便总是刻意地不去看她,好像只是对着墙壁外伸出来的枣树枝丫在话。
闻予用轻咳掩饰笑意,很有些故意地反问:
“我有些耳背……谢公子这是在对谁话呢?”
他这才转回脸来,眼波流转,却是如她所愿,静静地凝视她。
灯影斑驳,但闻予甚至能看见他那浅淡的瞳孔里倒映出的清晰的一个人影。
是她自己。
她移开些目光,却又被他眼下那颗红痣吸引。
就……以前这颜色有这么深浓吗?
他“嗯”了声,认真却又轻柔地:
“对你,闻姑娘,可以吗?”
闻予的心确实不对劲地勃动了一下。
新生的谢昀,让她熟悉,却也让她陌生,他确实如他所言,像是从“丘棪”那个躯壳中重新生长出来的。
明明是在生气的,明明想和从前那样拂袖而去。
可他还是回头了,他安静地站在她面前,把自己那些脾气收敛进最角落的地方。
她的思绪好像又飘回了和宗像九郎生死搏杀的那个夜晚,他像只猫似地从屋顶上跳下来。
他叫他“闻姑娘”,再不对她一句重话,再不以戏谑的表情看她,再不用虚假的面具面对她。
从那开始,他对她的态度就只有八个字:无有不从,绝无轻慢。
她让他走,他才会走。
春风拂过枝丫,那棵被他亲手修剪过的枣树有了齐整而富有生气的面貌。
闻予好像被也被那枝丫轻轻柔柔地挠了下,有一种不可名状的痒意蔓延过四肢百骸。
所以今,她很好心地放过他了。
“好,明,我等你。”
? ?今这章短零,明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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