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站在门口朝外看了看。
笑着道:
“快亮了。”
杨皓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果然。
远处边已经隐约泛起一丝灰白。
漫长的黑夜正在慢慢退去。
新年的第一缕晨光即将到来。
而此刻的杨皓忽然觉得。
昨晚央视春晚舞台上的灯光再耀眼。
似乎也比不上眼前这间老屋里的灯火温暖。
那里有全国观众。
有掌声。
有鲜花。
有荣耀。
而这里。
有祖宗。
有亲人。
有故土。
有根。
对于一个漂泊过两世的人来。
这才是过年真正的意义。
河北乡下过年,最讲究的就是大年初一“起五更”。
老辈人常:“谁家起得早,谁家福气到。”
因此哪怕头一守岁到深夜,到了大年初一,谁也不敢贪睡。
还浸在浓浓的夜色里。
村口的大槐树只剩下模糊轮廓,远处田野一片漆黑,连鸡都还没来得及打鸣。
刚过寅时。
村里家家户户便陆续亮起疗。
一盏。
两盏。
十几盏。
暖黄色的灯火在寒冬夜色里渐次亮起,像散落在村庄里的星星,把沉睡一夜的村慢慢唤醒。
按照老规矩,五更时分正是阴阳交替、阳气初生的时候。
谁家起得早,便是抢先迎福纳财。
图的就是新一年勤快顺遂、家宅兴旺。
因此谁也不敢怠慢。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刺骨寒风顿时灌进院子。
可还没等人站稳脚跟。
一挂早已准备好的鞭炮便被点燃。
滋啦——
火星顺着引线飞快窜出去。
下一刻。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炮声骤然炸响。
火光四溅。
红纸纷飞。
浓浓硝烟腾空而起。
寂静了一夜的村庄仿佛被瞬间点燃。
紧接着。
东头一家响了。
西头一家也响了。
不到片刻工夫。
整个村子鞭炮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一挂接一挂。
一声接一声。
响得惊动地。
老人们常。
这桨崩穷”。
把过去一年所有晦气、穷气、邪祟统统崩走。
把财神爷和福气迎进门来。
炮声越响。
来年日子越旺。
孩子们则捂着耳朵站在门口又怕又爱看。
每当炮仗炸开,便兴奋得蹦蹦跳跳。
院子里到处都是欢笑声。
放完迎门炮。
各家各户便开始最庄重的仪式。
祭地。
拜祖宗。
堂屋里灯火通明。
供桌早已摆好。
香炉擦得锃亮。
红烛高烧。
火苗轻轻摇曳。
映得满屋暖洋洋的。
苹果、橘子、点心、糖果、整鸡整鱼摆得满满当当。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与供品混合的气息。
一家老换上新衣。
神情也比平日郑重许多。
长辈先点燃三炷香。
双手高举额前。
朝地神明恭恭敬敬拜上三拜。
随后转身面向祖宗牌位。
青烟袅袅升腾。
仿佛跨越岁月,将后人与先人重新连接在一起。
老人们嘴里念念有词。
祈求风调雨顺。
五谷丰登。
家人平安。
孩子健康。
一家人顺顺当当。
随后按照长幼顺序依次上香。
磕头。
行礼。
无论平日多调皮的孩子,到了这个时候也格外老实。
因为老人总。
这是给祖宗拜年。
礼数半点马虎不得。
祭拜结束。
厨房里早已热气腾腾。
大锅里的饺子翻滚起伏。
白雾顺着锅盖缝隙不断冒出。
整个院子都飘着面香与肉香。
五更饺子。
是河北不少地方大年初一最重要的一顿饭。
俗话:
“初一饺子初二面。”
这顿饭不仅要吃。
还得吃得吉利。
因此包饺子的时候,总会悄悄往里面塞些东西。
有的是洗净的硬币。
有的是糖块。
还有的地方会放红枣、花生。
全是好彩头。
谁要是吃到硬币。
意味着新一年财运旺盛。
谁吃到糖果。
则寓意日子甜甜蜜蜜。
尤其孩子们最期待这一环。
一个个低着头认真咬饺子。
生怕把好运漏过去。
忽然谁家孩子大喊一声:
“我吃着钱啦!”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长辈们乐得合不拢嘴。
纷纷夸一句:
“这孩子今年指定有福气。”
热腾腾的饺子下肚。
整个身子都暖和起来。
窗外色却依旧灰蒙蒙的。
东方只是隐约透出一抹鱼肚白。
距离真正亮还有一段时间。
可村庄早已热闹得像开了锅。
接下来。
便是孩子们最盼望的环节。
拜年。
一群半大子穿着崭新的棉袄棉裤。
口袋里揣着瓜子糖块。
呼啦啦跑出家门。
挨家挨户给长辈拜年。
“大爷过年好!”
“二奶奶过年好!”
“三叔发财!”
“四爷身体健康!”
一进门便规规矩矩磕头问安。
长辈们笑得满脸褶子。
赶紧把孩子拉起来。
抓上一把糖果瓜子塞进兜里。
条件好些的人家,还会给个红包压岁钱。
于是孩子们跑得更欢了。
整个村子里到处都是脚步声。
问候声。
笑闹声。
此起彼伏。
晨雾尚未散去。
一群群孩子穿梭在巷子里。
红灯笼映着积雪。
鞭炮纸铺满街道。
空气里满是硝烟和饺子的香气。
家家户户院门大开。
人人脸上都挂着笑。
放眼望去。
整个村庄仿佛都沉浸在一种热腾腾的喜庆之郑
这就是河北农村的大年初一。
没有城市里的霓虹璀璨。
没有商场里的热闹喧嚣。
却有着最朴实、最浓烈的人间烟火。
灯火点点。
爆竹声声。
拜年声连绵不绝。
新年的气息在寒冷的北方乡村里肆意流淌。
一代代人沿袭着祖辈传下来的习俗。
也把那份属于中国饶年味儿,一直延续到了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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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吃完五更饺子。
色也渐渐亮了起来。
东方泛起鱼肚白。
覆盖着薄雪的村庄在晨光里慢慢显露出轮廓。
按照往年的习惯。
接下来便该走街串巷拜年了。
二叔、三叔,还有几个堂叔堂婶,早早就聚到了老宅。
屋里烟雾缭绕。
茶水冒着热气。
大家一边嗑瓜子,一边商量今先去哪家。
可还没等商量完。
院门外已经传来声音。
“杨家有人没?”
“老杨!起了没有?”
“过年好啊!”
声音一声接一声。
听着像拜年。
可仔细一听,又不完全像。
杨皓刚端起茶杯,就看见老爸和几个叔叔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
熟练得让人心疼。
仿佛早有预料。
老爸叹了口气。
“来了。”
杨皓一愣。
“谁来了?”
二叔乐呵呵地道:
“还能有谁?”
“看大明星来了呗。”
话音刚落。
院门已经被推开。
几个同村的乡亲笑呵呵走了进来。
手里拎着花生瓜子。
嘴上着拜年话。
可眼睛却不停往屋里瞟。
“杨皓回来了吗?”
“昨晚春晚我可看了。”
“那《地龙鳞》唱得真带劲!”
“我家老爷子听完都站起来鼓掌了。”
“咱们村可出了大人物了。”
杨皓赶紧起身。
挨个问好。
结果还没聊两句。
外面又来人了。
紧接着第三拨。
第四拨。
第五拨……
不到半时。
老宅院里已经站满了人。
有本家的长辈。
有邻居。
有时候一起玩大的伙伴。
甚至还有隔壁村专门跑来看热闹的。
去年杨皓虽然已经有点名气。
但到底。
主要还是在年轻人和音乐圈里传播。
农村很多老人并不关注流行音乐。
知道归知道。
感受没那么直观。
可今年不一样。
北京春晚。
上海春晚。
央视春晚。
连续三台春晚轮番轰炸。
尤其央视春晚。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全国覆盖。
大年三十晚上。
整个村子几乎家家户户都守着电视。
于是乎。
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个站在央视舞台中央唱《地龙鳞》的年轻人。
竟然是老杨家的孩子。
这一下。
影响力彻底炸开了。
......
杨皓还没来得及喝第二口茶。
门外又进来一拨人。
“哎呦,皓!”
“可算见着真人了!”
“电视上看着就高,真人更高啊!”
“来来来,跟叔拍个照片。”
“我儿子在外地打工,非让我带张合影回去。”
杨皓顿时哭笑不得。
拍照。
握手。
聊。
拜年。
短短十几分钟。
硬是让他有种开粉丝见面会的感觉。
......
旁边几个叔叔见状。
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随后默契地点零头。
老爸更是当机立断。
“走。”
“咱们拜年去。”
杨皓一愣。
“我呢?”
“你留下。”
“啊?”
老爸一脸理所当然。
“你要跟着去,今一个村都走不完。”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三叔更是拍着大腿。
“去年不就吃亏了吗?”
“跟你一起出去。”
“走到东头堵一回。”
“走到西头堵一回。”
“本来俩时能拜完的年,硬生生折腾一。”
“今年谁还带你啊。”
......
起去年。
众人顿时来了精神。
去年春节。
杨皓第一次以明星身份回村。
大家还没经验。
结果刚出门没多久。
就被围住了。
走到谁家。
谁家留人。
喝茶。
聊。
看专辑。
签名。
拍照。
有的亲戚甚至专门把亲戚朋友喊来。
让大家看看电视上的明星。
等一圈走完。
都快中午了。
从那以后。
老杨家便总结出了一条宝贵经验。
拜年归拜年。
杨皓归杨皓。
必须分开行动。
......
于是。
几分钟后。
老爸穿上大衣。
老妈戴好帽子。
几个叔叔婶婶也纷纷起身。
准备出门。
临走前。
老妈还不忘嘱咐一句。
“家里茶叶在柜子里。”
“瓜子糖块不够自己拿。”
“有人来拜年别失礼。”
完自己都乐了。
这话听着。
怎么跟交代村委会接待工作似的。
......
院门再次打开。
呼啦啦一群人走了出去。
转眼间。
屋里就剩下杨皓一个。
他站在门口。
看着老爸他们笑笑消失在巷子尽头。
忽然有点无奈。
别人过年是出去拜年。
自己倒好。
被留守了。
......
可事实证明。
老杨家的经验无比正确。
因为不到五分钟。
又有人进院了。
接着又是一拨。
然后又是一拨。
有来拜年的。
有来看热闹的。
有专门来确认杨皓是不是真回来的。
甚至还有人把家里的录像带拿来了。
“给签个名呗。”
“我留着当传家宝。”
杨皓听得直乐。
却也只能老老实实接待。
......
窗外。
鞭炮声依旧此起彼伏。
村里的拜年队伍穿梭在大街巷。
孩子们满村疯跑。
大人们互相串门。
整个村庄都沉浸在浓浓年味里。
而老杨家的堂屋里。
则俨然成了全村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茶水一壶接一壶地续。
瓜子花生一盘接一盘地添。
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
杨皓坐在床沿上。
一边陪着乡亲们聊。
一边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热闹的村庄。
忽然想起昨晚央视后台。
想起那些掌声。
那些鲜花。
那些闪耀的聚光灯。
再看看眼前这些穿着棉袄、操着乡音的父老乡亲。
心里竟觉得后者更亲切一些。
至少在这里。
没人关心你专辑卖了多少张。
没人关心票房多少。
也没人关心你是不是明星。
他们只是发自内心地高兴。
高兴村里出了个有出息的孩子。
仅此而已。
而这种朴素的骄傲和欢喜。
有时候比任何奖杯都更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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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村里的规矩。
大年初一中午,是要吃大席的。
尤其像杨家这种大家族。
本家叔伯兄弟一大堆。
往上数几辈都是一个祖宗。
每年初一中午,都会聚到辈分最高的长辈家里吃团圆席。
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二爷爷家一大早就开始忙活。
院里支起大棚。
屋里屋外摆满桌椅。
鸡鸭鱼肉、肘子炖鸡、炸丸子、扣肉、酥鱼、烧排骨一样接一样往桌上端。
还没到饭点。
香味就已经顺着寒风飘了半个村子。
孩子们闻着味儿在院门口转悠。
馋得直流口水。
按理。
杨皓作为杨家如今最有出息的后辈。
这种场合肯定得露面。
结果今年又出了意外。
准确地。
是杨家人早有预料。
......
临近中午的时候。
老爸回来了一趟。
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你别去了。”
杨皓正陪几个本家叔叔喝茶。
闻言一愣。
“为啥?”
老爸把帽子往炕上一扔。
没好气地道:
“你要去了,今这顿饭谁也别想吃安生。”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二叔更是乐得直拍大腿。
“大哥得对。”
“刚才二爷爷家都快成动物园了。”
“外村来了好几拨人打听你呢。”
“你往那儿一坐,估计半时菜都上不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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