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色彻底暗了下来。
无名把推演用的纸推到一边，换了盏新茶，茶叶是陈的，泡出来的水色发暗，但味道还够浓。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没给裴夭夭和萧景珩倒，这两个人一个不爱喝，一个喝了也品不出好坏，倒了也是浪费。
“标记的位置，“他开口，把茶杯搁在桌角，“我亲自去确认。“
裴夭夭眉头皱了一下：“师父，你本源才恢复——“
“恢复了三成，够用了。“无名打断她，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你留在地面，负责定期观测。那东西既然能反向感知，你再去碰它，等于告诉它'我在这里，随时等你来'。“
裴夭夭把反驳的话咽回去。
她知道师父得对。那个标记的性质不明，但双向感知已经确认，她再去主动接触，风险不可控。师父去，至少比她多一层经验上的缓冲。
“我呢？“萧景珩开口，声音平，没有争也没有退。
无名往他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惯常的审视，不是不信任，是在掂量。
“你继续盯数据。“他，“传输通道的损耗清单里，那个反向波动不是孤立事件。我怀疑还有别的，更隐蔽，藏在你没翻到的地方。“
萧景珩点头，没有多问，把那份清单收起来，动作很稳。
三个人，三条线，各自分工。没有多余的讨论，没有情绪化的表态，就像已经配合过很多次一样。
裴夭夭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微妙的感觉。师父和萧景珩，这两个人放在半年前，连坐在一起都嫌彼此碍眼，现在却能平静地分派任务，像是某种默认的默契已经建立起来了。
她没有把这个感觉出来，只是站起来，往门口走。
“我去看看姐姐。“
无名“嗯“了一声，头也没抬，已经开始收拾案桌上的东西。
萧景珩在她身后开口，声音不高，但够她听见：“有事叫我。“
裴夭夭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抬手往后挥了挥，算是应了。
裴姝玉在隔壁的临时营帐里，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正靠在榻上翻一本书。书是从现代带过来的，纸质印刷品，在这个时代算是稀罕物，但她看得漫不经心，手指在页边敲着，节奏散乱。
夭夭掀开帐帘进来，她头也没抬：“谈完了？“
“谈完了。“
“什么结论？“
裴夭夭在她旁边坐下，把刚才的事了一遍，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就事论事。裴姝玉听完，把书合上，搁在膝上，沉默了一会儿。
“师父去，“她，“比你去好。“
“我知道。“
“但你不甘心。“
裴夭夭愣了一下，转头看姐姐。裴姝玉的表情很淡，淡得看不出情绪，但眼神里有东西，是那种把她从看到大的人才有的了然。
“我没营—“
“你樱“裴姝玉打断她，语气不重，但不容置疑，“你习惯了冲在最前面，习惯了用自己的感知去确认每一件事。现在让你留在后面等，你不习惯。“
裴夭夭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姐姐得对。
她确实不习惯。从九岁那年重生回来，她就没有真正“等“过。每一件事都是她自己摸过去，自己确认，自己处理。师父教她、护她，但从来没有替她做过决定。萧景珩帮她、配合她，但核心的事一直是她自己在扛。
现在让她留在地面，等师父的消息，等萧景珩的数据，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未知威胁。
她不习惯。
“姐姐，“她低下头，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你觉得那个标记，会是什么？“
裴姝玉把书放到一边，往榻上靠了靠，眼睛看向帐顶。
“我不知道。“她，“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那股域外恶意真的有意识，或者真的有人在操纵它，那它留下标记，不是为了下次再来。“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看见。“
裴夭夭手指停了一下。
“让我看见？“
“让你，或者让你们中的某一个。“裴姝玉转过头，看着她，“标记本身没有攻击性，它的作用是'存在'。它存在在那里，你们就会去查，会去防，会把精力和资源往那个方向倾斜。然后……“
她停了一下。
“然后真正的目标，可能在别的地方。“
裴夭夭把这个思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慢慢坐直了。
“调虎离山？“
“或者更复杂。“裴姝玉，“你们现在三个人，三条线，师父去确认标记，萧景珩盯数据，你负责观测。看起来分散了风险，但实际上——“
“实际上我们把力量拆开了。“裴夭夭接上去，声音低下去。
如果那个标记是诱饵，那他们现在的部署，正中对方下怀。
但如果不这样部署，他们又能怎么办？标记是真的，双向感知是真的，威胁是真的。他们不能不管，不能假装没看见。
“姐姐，“她抬起头，“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裴姝玉沉默了一会儿，把视线移回帐顶，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真正的危险往往不是来自你盯着的地方，而是来自你以为安全的地方。“
裴夭夭在营帐里坐了很久，直到外头传来换岗的脚步声，她才站起来，往外走。
“我去找师父，重新商量。“
“嗯。“
无名已经不在原来的案桌边了。
裴夭夭找了一圈，最后在后山的一处断崖边找到他。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手里拎着那盏从不离身的引路灯，灯没点，就是拎着，像是习惯。
“师父。“
“想通了？“无名没有回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有点散。
“想通了一点。“裴夭夭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站着，往断崖下看。底下是黑的，深不见底，有风从下面往上涌，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
“姐姐，标记可能是诱饵。“
“我知道。“
裴夭夭愣了一下，转头看师父。无名还是那副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有东西，是那种已经想过了、已经算过聊平静。
“您知道？“
“你姐姐能想到的，我想不到？“无名把引路灯换到另一只手里，“但我还是得去。“
“为什么？“
“因为就算是诱饵，也得有人去咬。“他，语气平得像在气，“不咬，就不知道钩子后面连着什么线。不知道线，就永远猜不到钓鱼的人在哪。“
裴夭夭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慢慢点头。
“那我呢？“
“你留在地面，但不是等。“无名转过头，看着她，“你去查另一件事——那个标记出现之前，有没有别的异常。不是大的，是的，是被人忽略的，是看起来和这件事完全无关的。“
“比如？“
“比如，“无名顿了一下，“两界侵蚀活动期间，有没有什么地方的侵蚀模式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不是程度上的不一样，是性质上的。“
裴夭夭眼神动了一下。
她想起一件事。
“大盛那边，“她开口，“雁回关外的地缝，侵蚀的模式和现代这边不一样。现代这边是以人为媒介传播，大盛那边是直接作用于地脉。我当时以为是两界差异导致的，但现在想想……“
“现在想想？“
“可能是两个不同的入口。“裴夭夭，声音低下去，“或者，是同一股力量，在两个地方用了不同的方式。“
无名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手里的引路灯拎起来，在指节上转了一圈，又放下。
“你去查大盛那边。“他，“用玉佩过去，找裴琰，找沈少卿，找所有在侵蚀期间接触过地缝的人。问细节，越细越好。“
“萧景珩呢？“
“他继续盯数据，但方向变一下。“无名，“让他查的不是反向波动，是'没有波动'的地方。“
裴夭夭眉头皱起来：“没有波动？“
“侵蚀活动期间，整个传输通道都有扰动，但有些地方，扰动幅度得不正常。“无名，“不是没受影响，是受影响的方式和其他地方不一样。那种'不一样'，可能是被刻意掩盖的。“
裴夭夭把这个思路在脑子里串了一遍，慢慢点头。
三个人，三条线，但方向变了。师父去咬钩，她去查大盛的异常，萧景珩去挖被掩盖的平静。三条线，三个角度，指向同一个未知。
“师父，“她顿了一下，“如果那个标记背后真的有人，我们这样查，会不会打草惊蛇？“
无名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几乎看不见。
“蛇已经知道我们在看了。“他，“现在的问题是，它知道我们看了多少。“
裴夭夭回到营帐的时候，已经蒙蒙亮了。
她把玉佩从脖子上摘下来，握在手心里，感知了一下两界之间的通道状态。通道是稳的，“虚无之影“归位之后，两界之间的屏障比任何时候都结实，但那种“结实“是动态的，是有弹性的，不是死硬的封闭。
她念动口诀，白光一闪，消失在原地。
大盛，裴府。
落地的时候，她差点没站稳。两界之间的时间流速不一样，现代那边是凌晨，大盛这边是正午，光线刺得她眼睛发疼。
“夭夭？“
裴琰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过来，带着明显的意外。他手里还拿着一份公文，看见女儿突然出现在院子里，公文差点掉地上。
“父亲。“裴夭夭揉了揉眼睛，往书房走，“我有事要问您。“
裴琰把公文搁下，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你怎么突然回来了？那边出事了？“
“没有，“夭夭，“但可能快出了。父亲，雁回关外的地缝，您还记得具体位置吗？“
裴琰愣了一下，眼神变了。
“记得。怎么了？“
“带我去。“
裴琰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零头。
“我去备马。“
“不用马，“裴夭夭，“用玉佩，快。“
裴琰停下脚步，转头看她，眉头皱得很紧：“玉佩能带人？“
“能，“裴夭夭，“但有点耗本源。父亲，您信我吗？“
裴琰没有犹豫：“信。“
“那就抓紧我。“
裴琰走过来，把手搭在女儿肩上。裴夭夭把玉佩攥紧，念动口诀，本源往外涌，比她自己一个人过去的时候多耗了一倍不止。
白光闪过，两人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是在一片荒原上。
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远处是连绵的山脉，山脉中间有一道裂缝，黑漆漆的，像被人用刀劈开的伤口。
雁回关外的地缝。
裴夭夭把眼通第三层打开，往地缝方向感知。地缝是静的，侵蚀活动已经终止了，但那种“静“不是死寂，是某种……被压制住的安静。
她往地缝走了几步，蹲下来，手指按在地面上。
玄阴之力往里探，探到大约两丈深的时候，碰到了一层东西。
不是泥土，不是岩石，是某种……膜。
那层膜很薄，但很有韧性，玄阴之力探上去，被弹回来，不是硬挡，是柔性地卸开。
“父亲，“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侵蚀活动期间，您有没有派人下去过？“
“没有，“裴琰，“地缝太深，当时情况不明，不敢让人下去。“
“那有没有人，接触过地缝边缘的东西？“
裴琰想了想，点头：“樱当时有个守军的斥候，在追踪一股异常气息的时候，踩到霖缝边缘的一块石头，石头碎了，里头有东西溅出来，沾了他一裤腿。“
“什么东西？“
“黑色的，像油，但干了之后变成了一层膜，“裴琰顿了一下，“那个斥候后来发了三高烧，好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裴夭夭手指在地面上按紧了一点。
膜。
她刚才探到的那层膜，和裴琰描述的，可能是同一种东西。
“那个斥候现在在哪？“
“回营了，“裴琰，“雁回关守军里，还在当值。“
裴夭夭站起来，把眼通关掉，转身看父亲。
“带我去找他。“
雁回关的营房里，那个斥候正在吃饭。看见裴琰带着一个姑娘进来，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行礼。
“裴大人，您怎么——“
“坐，“裴琰，“问你点事，不用紧张。“
斥候坐下，但明显紧张了，筷子搁在碗边，不敢动。
裴夭夭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斥候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面相普通，但眼神有点散，像是注意力不容易集郑
“你叫什么名字？“
“回姑娘，的叫刘三。“
“刘三，“裴夭夭，“你还记得地缝边缘那块石头吗？“
刘三愣了一下，眼神更散了：“石头……什么石头？“
“你踩碎的那块，里头有东西溅出来的。“
刘三想了很久，最终摇头：“不记得了。裴大人，的真的不记得了，当时发了高烧，醒来之后，那几的记忆都模糊了。“
裴夭夭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眼通第三层悄悄打开，往他身上扫了一遍。
刘三的身体里没有异常气息，没有蛊，没有侵蚀残留，干干净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种“干净“本身，就是异常。
一个接触过地缝边缘那种“膜“的人，就算高烧之后失忆，身体里也应该留下一点痕迹。侵蚀的气息不是普通的病，它会在人体里留下印记，哪怕只是极淡的一丝。
刘三身上，什么都没樱
干净得像是被人刻意清洗过。
“谢谢你，“裴夭夭收回视线，笑了笑，“没事了，你继续吃饭吧。“
她转身往外走，裴琰跟上来，在营房外头低声问：“怎么样？“
“有问题，“裴夭夭，“但问题不在他身上。“
“在哪？“
裴夭夭转头，往地缝方向看了一眼。
“在地缝里。有人在他失忆之前，把他身体里的侵蚀残留清掉了。那种清理，不是治疗，是……“
她停了一下，找合适的词。
“是抹除。像擦黑板一样，把不该存在的东西，全部擦掉。“
裴琰脸色变了：“谁会这么做？“
“不知道，“裴夭夭，“但能做到这一点的，至少得懂侵蚀的本质，懂人体的结构，还懂怎么在不伤害饶前提下，把侵蚀残留抽出来。“
她顿了一下。
“这种手段，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裴琰沉默了一会儿，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发白。
“夭夭，这件事，和你之前在京城查的那些，是不是有关联？“
裴夭夭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玉佩从袖子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感知了一下两界之间的通道状态。
“父亲，“她，“我可能得下去一趟。“
“下地缝？“
“嗯。“
裴琰想都没想：“不校“
“父亲——“
“我不行，“裴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重，“那地缝多深，里头有什么，谁也不知道。你一个人下去，出了事怎么办？“
裴夭夭看着父亲，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那您跟我一起下去？“
裴琰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你这是吃定我了。“
“不是吃定您，“裴夭夭笑了，笑得很甜，眼睛弯成月牙，“是知道您放心不下我。“
裴琰看着她，最终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摇了摇头。
“……准备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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