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叹息,不像破碎,更像释然。
裴夭夭感觉到了,创伤结晶崩解的瞬间,有什么东西穿过她的意识,像一根埋在地底太久的刺,终于被人用力拔出。
她站在那片虚无的中心,周身的“存在共鸣波”仍在震荡,但频率已经开始转变。不再是冲击,而是抚慰。
结晶融化了。
裴夭夭深深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看见了。
“虚无之影”的核心,在失去那层腐化外衣之后,露出了它最初的模样。
那是一种……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害怕的东西。
原来它一直是这样的。
裴夭夭愣了片刻,有点想笑。这东西当初差点把两个世界都拖进深渊,现在看起来就跟一口古井似的,沉着,安静,无害。
“……归位了。”
她低声,没给任何人听,就给自己,也给那个正在重新找回自己节律的古老存在。
外界的感知先于语言传递过来。
裴姝玉察觉到那个节点的变化,比任何人都要早半息。
她一直在维持那道信念的传输,把自己所有的意志拧成一条线,跟师父、师娘、萧景珩他们汇在一起,全部输送进去。那种消耗是真实的,她的手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颤,膝盖也有点软,但她咬住了,没让自己散。
然后那条线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一股回流。
不是反噬。是……应答。
裴姝玉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攥紧了手,整个人僵了大概两个呼吸的时间,才慢慢松开。
“结束了?”
她没有问任何人,自言自语的尾音里带着一点点不确定,像是不敢太快相信。
旁边,师娘第一个回过神来,抬手按住了师父的手臂,师父刚才一直在运转一套极耗本源的稳定法阵,现在突然不需要了,能量回收的速度需要有人帮着控制,否则容易山自己。
师娘没话,手上的动作已经清楚了一牵
师父被她按着,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声音有些哑:“……成了。”
两个字,轻描淡写,但裴姝玉听见“成了”这个字的时候,整颗心就像一块悬空了太久的石头,终于被人接住了。
她长出一口气,眼角忽然有点热,但很快就被她用眨眼的动作压下去。她这个人,哭是要找个没饶地方才能哭的。
萧景珩就站在她旁边。
他一直都在,就差半步的距离,整个过程没开口过多余的话,但裴姝玉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那种稳稳的、不动声色的存在。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萧景珩没有看她,视线还停在传输通道的方向,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计算什么。
但裴姝玉知道,他之前一直在扫她。
不着痕迹,每隔一段时间一次。
她懒得拆穿他,只是往他那边靠近了半步,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
萧景珩终于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她,没话。
“夭夭还没出来,”裴姝玉,“你去把稳定通道的结构收一收,别让它塌。”
她在给他找事做。
萧景珩扯了扯嘴角,一眼把她看穿,但还是转过去照做了。
裴夭夭回来的时候,没有什么仙光大作的场面。
就是意识一收,感觉像从水里浮上来,然后眼睛睁开,看见了师父发际线上的几根白发,还有师娘眼眶下面没有藏好的一点红。
“师父,你白头发又多了。”
她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师父沉默了一秒,没忍住,伸手在她脑顶上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却停了很久才收回去:“……废话少,查一下自身状态。”
裴夭夭乖乖地查了,然后有点茫然地眨了眨眼。
怎么什么都好好的?
她本来以为会有什么损耗的,毕竟那一波“存在共鸣波”是把自己所有东西都搭进去了,结果查完,不但没损耗,那些从碎片里提炼出来的原始喜悦情感反而像滋养了什么一样,让她的本源比之前更圆融了一些。
“净化的反馈?”她喃喃,自己猜了个方向。
师娘已经走过来,把她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遍,最后放开手,只是轻声了四个字:“回来就好。”
裴夭夭被这四个字得一愣,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刚才在里面经历的事情,对外面的人来,是真实的漫长和真实的不确定。
她掀了掀嘴角,用一个有点不自然的轻松姿态:“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师娘你担心什么?”
“少贫。”师娘拍掉她正打算摆出来的手势,但眼睛是弯的。
裴姝玉从旁边走过来,站定,上下打量她,一言不发。
裴夭夭被她这双眼睛看得有点发毛:“姐,你这个眼神是在鉴定古董呢?”
“确认是真货。”裴姝玉。
然后她伸出手,把裴夭夭拉过来,揽进怀里,什么都没。
裴夭夭僵了一瞬,然后把头靠在姐姐肩上,也什么都没。
两界侵蚀活动的终止,不是一道令下那么干脆,但也没有拖太久。
就像一场退烧,高烧的那个点已经过了,后面是慢慢平复。
各处的异常扰动开始自行消解,那些被侵蚀扭曲的区域,以肉眼可辨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愈合。不是原样复原,痕迹还在,那些经历过的东西不会彻底消失,但扰动本身终止了,世界的运转重新找回了节律。
“虚无之影”安静地回归它应在的位置,那个为世界提供“变化”与“新陈代谢”功能的古老存在,重新开始履行它本来的职责。
不是敌人。从来都不是。
只是一块被迫染上了污色的石头,现在洗干净了,重新放回去。
萧景珩在处理传输通道收尾工作的时候,一直没有开口,但他把整个过程的细节都记下来了。他这个人记性极好,且有一种不动声色的习惯,看见反常的事情,先记录,再分析,不急着下结论。
这场危机结束了,但有一件事,他没有忘记。
那股“原初创伤”的来源,始终没有查清楚。
域外的恶意。
不是“虚无之影”的本质,是附着在它身上的外来物。
那个外来物是什么?从哪里来?目的是什么?是意外偏移,还是有意为之?
他把这些问题压在最深的地方,没有在这个时候出来,因为没必要,因为大家都精疲力竭,因为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先处理。
但他回头看了裴夭夭一眼。
她正在跟裴姝玉什么,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不正经的模样,嘴巴没停,手也开始比划,把师父气得皱起了眉。
萧景珩收回视线。
危机平息了,不等于威胁消失了。
那个谜还在那里。
新的平衡,在世界的基础层面悄然成立。
这不是胜利的烟花,没有庆典,没有宏大的仪式。世界本来就是这样运转的,它自己在修复,人在旁边推了一把,仅此而已。
真正站在两界交界层的裴夭夭,能感觉到那种平衡建立的过程,就像看见一座平,从剧烈的倾斜,到缓慢找回它的水平线。
不完美。
还有很多旧赡痕迹。
但它运转着,就是好的。
她站在原地,仰头,看向那片已经不再有任何异常扰动的虚空,忽然觉得有点空荡荡的。
不是难过,就是……那种大事落幕之后,身体里的弦突然没有东西可以绷着了,有点茫然,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在想什么?”
萧景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来了,声音压得很低,就给她一个人听。
裴夭夭回过神,想了想,:“在想,那个来自世界之外的恶意,是谁送来的。”
萧景珩没有立刻回答。
“……你也在想。”她转头看他。
他没有否认:“嗯。”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谁也没有“我们去查”“我们去找”之类的话。因为查是一定要查的,这不需要出来,出来反而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裴夭夭重新看向那片虚空,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很平静的认真。
“先把这里的事情收尾。”她。
“嗯。”
“然后找。”
“嗯。”
裴夭夭扯了扯嘴角,用一种假装轻松的语气:“你就只会嗯啊?”
“比你的废话要有效。”萧景珩。
裴夭夭:“……”
她没有再接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光与虚无的交界线上,让那股新生的平衡气息安安静静地从她身边流过。
那道来自世界之外的恶意,还在某个地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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