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雁门关两万兵马出关,旌旗辎重绵延十里,浩浩荡荡,直奔狼山。
当夜,这条消息就摆在了乌延的案头。紧接着第二条:雁门关墙换防,垛口的守军稀了三成。第三,第三条到了——北狄游骑在官道上截杀了一队燕军信使,从尸身上搜出一封火漆军报,呈上来,韩元正亲自验看:火漆是真的,印鉴是真的,文书的格式、抬头、避讳,无一处破绽。
军报上写:关内存粮,支二十日。恳请太原速发接济。
截获军报的经过,呈报得有声有色:游骑在官道老卡子上拦住三骑燕军信使,对方拼死突围,丢下一具坐骑和一只信囊,三人带伤遁入山林。追之不及。
“拼死突围“四个字,是这封军报最好的保人——肯拼命护的东西,才是真东西。
军报先送到几个千夫长手里传看。识汉字的不多,可“粮““二十日“几个字,营中的汉人通译翻出来,满帐的眼睛先红了一圈。这些人人勒着裤腰带,听见对面也快断粮,那种感觉,像饿汉听见隔壁锅里也在刮底。
大帐里,乌延盯着那封军报,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绷起来。
“先生。“他把军报推过去,“你看。“
韩元正看了很久。久到帐中诸将都不耐烦了,他才缓缓开口:“大汗。此报——七分可信。“
“七分?“
“沈家姑娘中了狼山之计,分兵两万,这一条与我们的布置对得上,可信。关墙撤防,游骑亲眼所见,可信。唯独这封军报——“老饶指尖在火漆上摩挲着,“截获得太巧。“
“先生的意思,是诈?“
“老夫的意思是——“韩元正抬起眼,“无论真诈,大汗都该等。等狼山那两万人走深了,等关墙再空一些,等——“
“等?!“乌延猛地站了起来,案上的金盏被带翻,奶酒淌了一图,“先生让本王等!本王的粮还能等几?!东边两部昨夜又挪了三十里!各部的千夫长进帐问本王什么时候打——本王拿什么等?!“
“拿你那七分三分的算计去等吗?!“
他一把抓起那封军报,攥在拳头里。
“雁门空了。粮要尽了。机动的兵被钩去了狼山——“新汗的眼睛里烧着血丝,一字一字,“本王打了一辈子仗,这样的机会,长生一辈子只给一次。“
帐中诸将,轰然应诺。
应诺声里也有迟疑的——几个上了年纪的千夫长交换着眼色:三道桥的教训才过去一个月。可迟疑只在眼色里,没人敢出口。新汗的刀刚立威,东边两部的去留悬在头顶,“空关缺粮“四个字又实实在在地摆在案上——这一仗,箭在弦上,谁劝,谁就是各部散伙的罪人。
“传令!“他掀帘而出,吼声炸响在连营上空,“拔营——全军压上!三日之内,本汗要站在雁门关的城楼上吃酒!“
乌延掀帘而出之前,韩元正还做过最后一次努力。
“大汗。“他追到帐口,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再等三日。只要三日——老夫派人再探一次关墙,再验一次那两万人在狼山的实迹。三日之后,虚实自现——“
“三日?“乌延回头看他,眼睛里的血丝像要渗出来,“先生,三日之后,东边两部的毡帐就拆完了。“
“本王不是不知道可能有诈。“新汗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近乎疲惫,“本王是没有'不赌'这个选项了。“
“先生你算了一辈子——你算一算:一个只剩一注的人,看见牌桌,是该坐下,还是该走?“
他不等回答,掀帘走了。
帐中,只剩韩元正一人。
老人坐在原地,望着案上那一摊淌开的奶酒,许久没有动。
他缓缓地从袖中摸出那枚旧铜钱。
七分可信。他方才的是实话。可还有三分——那三分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某个他自己都不愿去碰的地方:对面那个姑娘,前两局都赢在比他多想了一层。这一局,她会不会……又多想了一层?
他想劝。可他看着帐外那片沸腾的连营,听着此起彼伏的号角——他忽然明白,劝不住了。
从乌烈咽气的那一刻起,这盘棋的执子人,就不再是他了。
乌延要的不是胜算。乌延要的是一场豪赌——赌赢了是新汗的威,赌输了……
韩元正闭上眼。
铜钱在指间转了两圈,停住。
“也罢。“老人对着空帐,轻声了一句,“棋到中盘,从来由不得棋手。“
“缺粮军报“在各部传看的效力,比乌延预想的还好。军心这种东西,乌延比谁都清楚——攥不住的时候像沙,攥住了,就是刀。
连最持重的几个老千夫长,传看过后也松了口:“若是真的——这一仗,能打。“
正月十一夜,北狄连营灯火彻夜未熄——那是几十万人在收拾行装。
拔营前夜,乌延把各部头领最后召了一遍。
他没有再讲方略,只让人把那封燕军的“缺粮军报“在火塘边传了一圈,然后了一句话:“三。打下雁门,关里的粮,各部按出兵的数分。“
分粮——这两个字比任何军令都好使。各部头领出帐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
全军开拔的号角声里,有一队人马没有动——韩元正的帐,和看守他的八名武士。
拔营的乱流从帐外滚滚而过。韩乙站在帐口望了半,回身低声道:“主子,大汗没有传您随中军。“
“嗯。“
“这是……防着您?“
“是供着老夫。“韩元正淡淡道,“赢了,老夫是'运筹帷幄'的先生;输了——老夫是现成的'通敌细作'。横竖,都用得上。“
韩乙后半夜进帐送参汤,看见主子还坐在灯前,面前的棋枰上,黑白子摆出了一个他看不懂的局。
“主子,喝口热的。“
韩元正没接汤。他盯着棋枰,忽然开口:“韩乙。你,她会不会又多想了一层?“
“谁?“
“她若多想了一层——“老人没有答,自顾自地下去,指尖在枰上虚虚一点,“那这一切,点兵、撤防、假军报,就全是她摆给我们看的。狼山是钩,雁门是饵,钩和饵都是她的——“
“那她的网,会张在哪儿?“
他盯着棋枰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手,把满枰的棋子,一把推乱了。
“看不见了。“老人靠回椅背,闭上眼,声音里有一种韩乙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惧,是倦,“韩乙啊。老夫下了一辈子棋,头一回——看不见对面的手了。“
——
正月十二,北狄十五万大军拔营南下,铺盖地,压向雁门。
北狄拔营的动静,瞒不了任何人——十五万人马开拔,雪原上的烟尘三十里外都看得见。
雁门关内,最后一道布置在拔营消息传来的当夜完成:关内百姓,连夜内迁。
这一条是沈明珠半个月前就拟好的章程——仗要在关前的雪原上打,关城要做“空关“的戏,城里两万多口百姓,一户一签,按签编队,由府衙的差役和营中的老兵护着,分三夜迁往关后四十里的代州。走的时候各家锁门,钥匙统一交里正封存;牲口、存粮,登记造册,官给收条。
独眼老汉的羊汤摊子是最后一批走的。老汉临走把那口大铁锅刷得锃亮,托付给守城的兵:“锅留下。打完了仗——老汉回来,头一锅汤,请全营喝。“
探马一波接一波飞报入关。帅帐里,沈明珠立在沙盘前,听着北狄前锋的位置一寸一寸逼近,神色平静得近乎冷。
“姑娘。“陆青云低声问,“狼山那两万人——“
“今夜回兵。“沈明珠道,“他们出关走了三——其实只在群山里绕了个圈子。此刻,离雁门东侧的伏位,不到四十里。“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沙盘上雁门关前那一片开阔的雪原,和雪原两翼绵延的丘陵上。
“传令各营。“她的声音不高,落在满帐将佐耳中,却字字如钉。
“瓮,我们已经造过一次了。“
“这一次——造一座大的。“
——
大瓮的瓮壁,半个月前就开始砌了。
东翼那两万“奔袭狼山“的兵,出关之后在群山里兜圈子,每夜变换营址,白偃旗息鼓——既做给北狄的探子看“确在狼山方向“,又始终吊在雁门四十里之内。段忠的三万京营更早:腊月里“押送粮械“分批北上,明面上的车队走官道,人却在太原以北分散驻进了七处隐蔽的河谷,连太原府衙都只知道“过了兵“,不知道兵停在了哪儿。
至于关前雪原两翼那几道不起眼的矮丘——拒马、陷坑、床弩的位置,沈长风带着高勇,亲自勘了五遍。
老将军勘完最后一遍,立在丘顶望着那片开阔的雪原,了一句:“打了一辈子守城仗。临老,让闺女教会了打野战。“
高勇在旁边憋笑。沈长风瞪他:“笑什么?回去把你西翼的床弩再校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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