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筝低声感慨,“师尊座下五位亲传,竟没有一个是顺遂长大的。”
话音刚落,车夫在外高声呼喊:“客官,云泽乡到了!”
掀开车帘,青瓦矮屋错落排布,田埂绕着村落蜿蜒,炊烟袅袅飘在半空,一派安稳淳朴的凡间乡村模样。
颜筝初见这般烟火景致,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暖意,她喜欢这样的地方。
可余光瞥见身侧沈云熠骤然惨白的面颊,微微颤抖的指尖,颜筝方才升起的好感瞬间消散无踪。
沈云熠茫然抬眼,望着村口老旧的石牌坊,脚步不受控制往前挪动,眼底翻涌,失忆的脑海空空荡荡,只剩刻在魂魄里对这片土地的本能抗拒。
“唉……”颜筝下意识伸手欲拦,林端看了她一眼,她回过神,停了动作。
让他自己去吧。
沈云熠刚踏入村口,街边纳凉的村民骤然顿住动作,几个年轻汉子猛地站起身,指着沈云熠厉声怒骂:“是那个灾星怪物!他居然还敢回来!”
“淹了半个村子的祸害,滚出去!”
烂菜叶,碎石块劈头盖脸砸来,沈云熠僵在原地,茫然无措,下意识蜷缩身体。
颜筝瞬间跨步挡在他身前,后背硬生生挨了几片烂菜,抬手牢牢护住身后之人,冷眸扫过众人。
可懂对面是凡人,她动不了手。
“滚滚滚!”
一番推搡驱赶,三人被迫退出村落边界。
林端寻了一处背靠密林的空地,就地捡拾枯枝石块,简易搭起两间落脚草棚,他与失去修为沦为凡饶沈云熠暂住棚郑
颜筝轻叹一声,不去和他们抢地方,一步跃上一棵粗壮梧桐树上。
夜风穿林而过,颜筝倚着树干复盘思绪,眉头微蹙。
明明已经过了百年,当年亲历水灾的老人大多早已入土,方才辱骂投掷的全是后生晚辈,为何他们对云熠的恨意半点不减?
片刻后,她恍然醒悟,当年村民见识浅薄,将灵力失控归咎于妖魔转世,代代口述传言,把沈云熠塑造成毁村怪物,恐惧与厌恶跟着血脉一代代传了下来。
唉。
草棚内,沈云熠受了刺激后彻夜难眠,精神萎靡,时常呆呆望着村落方向失神。
颜筝放心不下,一夜往返草棚数次守着他,她与林端接连商议数日,想要悄悄进村找寻沈云熠儿时故居,可凡人村民戒备森严,强攻不可取,暗中潜伏又无从下手,连沈家老宅方位都打探不到。
第三日破晓,颜筝正在发呆,林端神色慌张冲到树下,声音急促:“不好,云熠不见了!”
颜筝心头骤然一紧,身形瞬间掠下梧桐树,铺开神识笼罩整片云泽乡范围,可神识触及村落便莫名受阻,半点捕捉不到沈云熠的气息,素来沉稳的她难得慌了神色。
“我的神识居然探不进去?”
“是师尊留下的防窥印记。”林端定了定神解释,“师尊最喜欢偷听别人,推已及人,他给咱们几人神魂内都烙了专属印记,除了他本人,任何人用神识探查都会被屏障阻隔。”
颜筝指尖攥紧,心头重重一沉。
一边是独自闯入仇人遍地村落的失忆沈云熠,一边是潜藏在村内的魔尊之子,危机四伏。
“不能再等。”
林侗即献策:“你改换容貌,伪装成赶路迷路的外乡女子,借投宿之名住进村长家中,暗中打探消息,顺带寻找云熠下落,我留在外围守着,防止突发变故。”
林端脑子的确好使。
“你一个医师自己在外面会有事吗?”
“那也不能让我去潜伏。”
颜筝点点头:“也是哦。”
暮色压矮了山村的屋檐,细雨裹着山雾漫过田埂,一身粗布旧衫的颜筝拢紧衣襟,踉跄停在村口老槐树下,眉眼装着茫然惶恐,活脱脱进山采药迷了路的外乡村妇。
“你是哪来的?”
守在村口的村长扛着锄头归家,见她浑身湿漉,脚下沾着泥污,随口问。
颜筝压下嘴角的弧度,只顺着山路走错方向,色太晚无处落脚。
村长略一斟酌便抬手引路:“雨下得紧,荒山野岭留宿危险,跟我回村委偏屋凑一晚,明日亮再寻路!怎么样?”
颜筝低头道谢,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面上依旧是怯懦无措的模样,跟着村长踏入炊烟袅袅的村落,暂时落脚在偏僻的偏房里。
颜筝往偏屋走,忽地轻轻叹了口气。
这位村长,居然出奇的好心肠,一路上都在热情的介绍,推荐。
他的确是个好人。
乐于助人,不图回报。
但对沈云熠没有半分好脸色。
颜筝竟也不知道该不该恨他。
算了,不想了。
细雨淅沥,潮气浸满了老旧的屋舍。
颜筝刚被安置进村委偏房,尚且未来得及细细打量周遭院落,便听见正屋传来一阵焦灼的踱步声,夹杂着妇人压抑的啜泣。
她抬眸望去,只见村长夫人拢着围裙,双手紧紧绞着衣角,眼眶通红,满面慌乱地在堂屋来回打转。
方才引她进门的村长见状,连忙放快脚步上前,语气关切:“怎么了?好好的怎么急哭了?”
村长夫人抬袖擦了把眼角的湿意,声音带着哭腔:“还能是谁?咱家那傻子!方才贪玩爬屋顶,拿着竹竿乱捅,把西屋的房顶捅漏了一大片!雨顺着破洞往里灌,屋里的被褥粮食全都要潮透了!”
村长闻言眉头紧锁,连连叹气,满脸无奈。
云泽乡本就清贫,家家户户日子拮据,修补房顶是笔不的开销,偏偏连日阴雨,村里也寻不到匠人,属实进退两难。
颜筝眸光微亮。
这正是她拉近关系,扎根村落的最好机会。
她当即敛着一身怯懦温顺的模样,上前轻声开口,语气温顺谦和:“村长,婶子,若是不嫌弃,我略懂些修补手艺,粗活累活都能做,不如我帮你们把房顶补好吧。”
两人皆是一怔,看着眼前浑身朴素,眉眼温顺的外乡女子,又瞧着外头淅沥的冷雨,一时间又惊喜又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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