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跟着翅减来到一处清静僻静的宝刹,殿内有一人跪在类似蒲团的软垫之上。
“那是谁?”鸳鸯低声问道。
“那——便是你要假扮的人。”翅减道。
鸳鸯心底咯噔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这般模样,便算是默认应允了。
又过两日,鸳鸯依旧住在那雅舍之郑翅减放心不下她,日日派人送来温麒国典籍教她研读,一言一行都要照着温麒国贵女的规矩打磨。鸳鸯猜不透他这般筹谋究竟是何用意。
无计可施之下,鸳鸯想起那日见过的孩童,悄悄寻他求助。
“哎,打听到什么没有?”鸳鸯趴在木窗沿低声问道。
那孩子远远瞧见,便轻手轻脚快步跑了过来。鸳鸯自己也不清缘由,心底竟莫名信得过这个孩子。
“打听到了。”那孩开口道。
“了你可能不信,你要扮演的人是我姐姐。”那孩,“我名叫惠之,我姐姐叫惠娴,你要扮的就是她。”
鸳鸯心中暗自寻思,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要一家人假扮一家人,也算问对人了。
“你姐姐?为何要我扮作她?”鸳鸯问道。
“因为要让你嫁去大茫呀。”惠之,“不然呢?你以为还有别的缘由?”
“总归是要做细作的。”惠之,“你当真想好了?你要背叛大茫?从今往后,你只能是翅减手里的刀、枪,再也不能做旁的。唉,你当真这么缺钱吗?”
惠之问完,又觉得这话问了也是白费。一个人被逼到这般境地,还能有什么缘故?多也都是老生常谈。年纪,语气却老成得很。
“你呀,不如寻个机会逃走。”惠之劝道。
“我若是跑了,难道就不是死路一条了?”鸳鸯反问,话得直白干脆。
“下之大呢。”惠之,“虽我也没什么法子,手里半点话语权也没有,你也看见了,上次我还被翅减呵斥。只不过他不敢杀我,我才能在这雅舍里随意闲逛玩耍。”
“嗯,你能不能帮帮我?”鸳鸯轻声问道。
“我帮你?”惠之紧紧皱起眉头,“我怎么帮得了你?我帮不上的。你身世虽然可怜,可细细想来也算自作自受,你终究是摊上了事,不然怎会流落至此?如今还要假扮旁人嫁回大茫,唉,都是孽缘。”惠之轻轻摇了摇头。
罢,惠之便一溜烟跑远了。
到了夜里,鸳鸯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好不容易浅浅眯过去片刻,梦里又见从前的老太太——贾母紧紧攥着她的手,轻声同她:“鸳鸯,你可得照顾好自己。”
梦里的她止不住地落泪,惊醒时脸上满是冰凉泪痕。
照顾好自己。
鸳鸯暗自苦笑,如今怕是连真正的自己都早已不剩,又谈何照顾?
这人世间的事原是经不起细细盘算的,但凡往深处计较,到头来逃不开一个“死”字。
此刻她心中竟生了求死的念头。半生浑浑噩噩熬过来,如今回想,倒不如当初跟着老太太一同去了,反倒落得一身干净,无牵无挂。
“哎哟,人在哪儿呢?”
又过两日,一个媒婆模样的妇人寻了过来。
“哎哟,我瞧瞧。”媒婆对着翅减了一句,随即往前望向雅室里眉眼带几分风情的鸳鸯。
“嘿哟!”媒婆眼前一亮,“依我看!真是如假包换!这般模样若是真嫁过去,任凭谁也分辨不出真假。”
“我到底要嫁谁?”鸳鸯开口问道。
翅减微微一笑:“这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告诉你。”
“怎么把我跟防贼一样防着?我总得知道才是。我心里弄得明白,才能嫁得妥当,免得往后给你惹出祸事。最好,我要嫁的那个人,我压根不认识。”鸳鸯道。
“那你定然不认得。人家是贵客,跟你八竿子打不着半点干系。”翅减道。
“先前那个娃娃怎么没见着?”鸳鸯问。
翅减心里清楚,她的是惠之。
“你惠之?那子最好别来这儿。他整日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你不必与他一般见识,也别往心里去。”翅减道,“人就怕思虑过重,那孩子年纪心思却杂,一肚子弯弯绕绕,全都派不上用场。比起他姐姐,唉,实在不堪大用。”翅减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鸳鸯暗自嘀咕,那孩童看世事反倒有几分通透见解,只是这话她不便出口。
“嗯?还是不肯告诉我吗?究竟有什么不能的?”鸳鸯追问。
“不是不肯告诉你,是压根没必要。你和要嫁之人本就不会有半点过往牵扯。何况,要嫁过去的从来不是你,你只是我手里一把刀。”翅减着,递过来一把巧匕首。
“这是?”鸳鸯一愣。
“出门在外,总得有件物件防身。”翅减淡淡道。
“你就不担心?”鸳鸯抬眼,“你不怕我拿这把匕首,寻个机会自戕?”
“自戕?我反倒更信你会拿这匕首对准我。只不过,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我身边常年有高手护着,我自己也懂些拳脚功夫,并不像旁人想得那般不堪一击。”翅减道。
鸳鸯默然一想,这话倒也不假。
当年她终究没能狠下心一头撞在贾母棺木上,没能随老太太一同去,这件事成了她终身憾事。
可细细想来,也是人之常情。
况且世事难料,就算没有那场抄家大祸,她也躲不开另一桩磨难——到头来多半要被逼着嫁给她万般不愿伺候的贾赦。
想到这里,鸳鸯轻轻摇了摇头。
贾府上下谁都明白鸳鸯一身苦楚。
鸳鸯轻轻咳嗽了两声。
“你好生休养,夜里切莫受风。”翅减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真心暖意,不过是爱惜自己手中一柄利刃,如同爱惜一件冰冷兵器。
“也罢,我便告诉你。你要嫁的人,名叫贾宝玉。那人如今算是半个却托人,我瞧着他日后不定能坐上却托国王之位。”翅减着,低低笑出声。
“到时候他便是我温麒国一大强援。若借你二人这门联姻,我不定便能顺理成章坐稳温麒国未来君主之位。所以你务必好好演这场戏,好好讲你的身世故事,讲给旁人听,讲给贾宝玉听。”
翅减后面再了些什么,鸳鸯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嫁给宝玉?怎么会?
她是自看着贾宝玉长大的。那样一个待世间所有女子都心软温厚的人,如今竟要牵扯上和亲之事?还要以却托一方的名义,与温麒国联姻。
这世道,鸳鸯越来越看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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