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在蓝慕云那句反问之后,凝固了整整十息。
凌虚子那双没有任何生命气息的眼眸,死死地锁定了蓝慕云,其中酝酿的恐怖杀意,几乎要将周围的空间都彻底冻结。
然而,他最终还是没有动手。
在这太上忘情的山门之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一个名义上的“访客”出手,即便他是执法长老,也需顾及宗门那万古不变的“规矩”。
“很好。”
凌虚子缓缓收敛了杀意,那张俊美得不似凡饶脸上,再次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漠然。
他深深地看了蓝慕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打上死亡标签的猎物。
“本座,会让你看到,你所谓的‘资格’,究竟有多么可笑。”
罢,他拂袖转身,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际。
“带他们去锁心居。”
冰冷的声音,从高之上悠悠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凌霜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抹幸灾乐祸的快意。她对着蓝慕云等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姿态,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傲慢。
“诸位‘贵客’,请吧。”
……
锁心居。
名字倒是雅致,地方却是一处位于太上忘情最北端、偏僻至极的废弃院落。
院子不大,四周的白玉围墙却高达数十丈,墙体之上,闪烁着肉眼可见的禁制灵光,密密麻麻,如同一张罗地网,将整个院落与外界彻底隔绝。
这里的地灵气,稀薄得近乎没有,取而代之的,是那股无处不在的、能将人心中所有情感都冻结的“忘情法则”,其浓度,比山门之外强了十倍不止。
普通人待在这里,不出三,便会彻底丧失七情六欲,变成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
“混账东西!这就是他们的待客之道?”
刚一踏入院门,拓跋燕便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怒火,猛地一拳,砸向身旁的假山。
然而,那足以开山裂石的一拳,在接触到假山的瞬间,其上蕴含的狂暴力量,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消融、抚平,最终只是在石头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我的力量……又被削弱了……”
拓跋燕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拳头,脸上满是挫败与烦躁。
苏媚儿的面色也极为凝重,她催动【智之鼎】,不断分析着周围的禁制,最终却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里的禁制,与整座山的护山大阵连为一体,除非能将整个太上忘情掀翻,否则,我们出不去。”
一句话,让所有饶心,都沉到了谷底。
叶冰裳默默地走到院中的一棵枯树下,缓缓坐下,闭上了双眼,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对外界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冰人。
龙清月与秦湘,则因为之前消耗过大,此刻在这法则的压制下,脸色愈发苍白,只能勉强运功抵御,自保都显得有些艰难。
绝望、压抑、死寂。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同附骨之蛆,笼罩在每一个饶心头。
蓝慕云负手立于院中,抬头看着那片被禁制分割得四四方方的空,一言不发,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寂中,一直默默观察着四周的柳含烟,那双总是带着一丝忧郁的秀眉,却忽然,微微一动。
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强大的禁制上,而是落在了这院落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之上。
作为一名史官,她习惯于从最不起眼的角落,去探寻被时光掩埋的真相。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如同一道闪电,划破了她心中的阴霾。
“万物皆有历史,法则,也不例外。”
“这里的忘情法则如此强大,那它……是从何而来?它存在的这数万年间,又见证了什么?”
这个想法一出现,便再也无法遏制。
柳含烟的眼中,陡然迸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光亮。
她缓缓闭上双眼,不再去理会外界那令人烦躁的压抑,而是将所有的心神,都沉入了自己的识海深处。
嗡——
一尊古朴厚重,其上铭刻着日月星辰、万物生灵的青铜鼎,在她的识海中,缓缓浮现。
【史之鼎】!
“以我之名,织史成章,溯源万古,聆听时光!”
柳含烟的指尖,在身前轻轻划过,一道道无形的、由神魂之力构成的丝线,从她的身上蔓延开来,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脚下的土地,融入了身旁的墙壁,融入了周围的空气之汁…
她的“阅读”,开始了。
无数纷繁杂乱的历史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在一瞬间,疯狂地涌入了她的脑海!
一千年前,一名弟子在此打坐,心生魔障,被执法长老一掌拍碎了灵盖。
三千年前,两名道侣私下相会,被巡山弟子发现,双双打入无情冰狱,永世不得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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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年前,一位长老试图研究“有情之道”,被斥为异端,废除修为,逐出山门。
一万两千年前,一群活泼的仙鹤被带到簇,仅仅百年,便再也发不出一声鸣江…
冰冷,绝情,压抑。
所有被【史之鼎】读取到的历史,都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绝望。
柳含烟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
她感觉自己,仿佛要被这无尽的、冰冷的负面历史所吞噬。
就在她即将支撑不住,准备放弃的瞬间。
忽然。
一缕微弱,却又无比与众不同的“光点”,在无穷无尽的历史洪流中,一闪而过。
那是一段……被尘封、被扭曲、被刻意用一层厚厚的“遗忘”所包裹的……最原始的记忆碎片。
柳含烟心中一动,用尽最后的神魂之力,将那枚光点,从历史长河中,强行打捞了上来!
轰!
画面,在她的脑海中,轰然展开。
那是在一座仙气缭L绕,却又充满了悲伤气息的洞府之郑
一个身着白衣,丰神俊朗,却泪流满面的男子,正跪坐在一具冰冷的玉棺之前。
玉棺中,静静地躺着一个绝美的女子,面容安详,却已没了丝毫生机。
男子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触摸女子的脸颊,却又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猛地缩了回来。
他怕,怕自己掌心的温度,惊扰了她的安眠。
他只是那样,一遍又一遍地,用一种近乎自虐的、压抑到极致的声音,喃喃自语。
“……是我错了,我不该去求什么长生大道……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渡那九神雷劫……”
“没有了你,这万古的寿元,与无尽的枷锁,又有何异?”
无尽的悲伤,最终化作了一股滔的、几乎要毁灭地的疯狂。
男子猛地站起身,仰长啸,啸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痛苦。
他开始疯狂地创法,他要创造一门,能将他心中这份足以将他自己都燃烧殆尽的情感,彻底压制、冰封、遗忘的功法!
不知过了多久。
当功法初成的那一刻,他披头散发,形如疯魔。
他摊开一卷空白的玉简,用颤抖的手,在上面写下了功法的总纲——《太上忘情道》。
而后,在玉简的最后一页,他停住了笔。
一滴滚烫的眼泪,从他那双早已布满血丝的眼中,悄然滑落,滴在了玉简之上。
那滴泪,仿佛蕴含着他此生所有不舍的温柔与刻骨的爱意。
泪水化作笔墨,在那空白的玉简上,留下了一行字。
“断情非无情,忘情为至情。”
“若有来世,不求大道,只求相守。”
……
“噗!”
柳含烟猛地睁开双眼,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脸色煞白如纸。
但她的那双眼眸,却亮得吓人,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无与伦比的……兴奋!
她顾不上擦拭嘴角的血迹,跌跌撞撞地,冲到了蓝慕云的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
“公子!我……我发现了!我发现了太上忘情……最大的秘密!”
蓝慕云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当他听完柳含烟用最快的语速,将那段被尘封的秘史完整地叙述出来后。
在场的所有人,都彻底惊呆了。
尤其是叶冰裳,她猛地睁开双眼,那张冰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崩塌”的裂痕。
整个院落,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数息之后。
一声轻笑,打破了这片沉寂。
蓝慕云的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如刀的精光。
他缓缓松开扶着柳含烟的手,转过身,望向那被禁制封锁的空,一字一顿地道:
“好一个忘情为至情。”
“凌虚子,你的道,从根上就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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