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驽风风火火的来到了东华门。
宫卫们看到他,眼底闪过诧异,却还是笑着打招呼:“见过世子爷!”
这位爷不是刚出宫吗,怎的又回来了?
“嗯!”
元驽摆摆手,他自然看出这些饶疑惑,却没有解释。
他可是圣上爱侄啊。
从在宫里长大。
如今,撷芳殿都还有他的居所。
就算他不出宫,在宫里留宿,也不算逾距。
他不过是出宫后,又进宫,搁在平时,都是正常的。
多疑如圣上,都不会觉得他在胡闹,更不会怀疑他是否有不臣之心。
顶多就是把他叫到御前,笑骂几句,而他也只需装傻充愣的耍赖,事儿就过去了!
这,未尝不是他们伯侄间的乐趣,是他做侄子的在“彩衣娱亲”呢。
类似的事情每个月都能上演一两回,皇宫上下都习惯了。
是以,宫卫们根本不会拦阻,甚至连腰牌都无需验看,就都躬身让元驽大摇大摆的入了东华门。
入了宫门,顺着甬道,元驽直奔乾清宫。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日的皇宫里,似乎格外肃静。
平日里,甬道上,总会有一二来来去去的宫人。
此刻,元驽一路疾行,却并未看到多少宫女、太监。
反倒是角落里,似乎有人影晃动。
元驽收回眼角的余光,装作没有看到这些“鬼影”,一手撩着衣摆,继续大步走着。
……
乾清宫,寝殿。
郑太后就守在榻前。
不过,她到底上了年纪,也自诩尊贵,不会真的像个轮值奴婢般,寸步不离的坐在床边。
她命人架来屏风,搬来矮榻,她歪在屏风外的矮榻上。
既能随时关注到圣上的情况,也能相对私密的休息。
郑太后要睡将睡,恰在这时,有个太监跑着来到廊庑下,额上都冒出了一层的汗珠儿。
姜沐恩闻讯出来,听太监一番回禀,他也变了脸色。
赶忙来到寝殿,凑到郑太后的榻前,压低声音,却有些急促的道:“娘娘,不好了,元驽又折返回来了!”
“什么?”
郑太后倏地睁开了眼睛。
“赵王世子元驽又进宫了!此刻,人已经逼近乾清宫!”
姜沐恩低头垂手,恭敬的又重复了一遍。
郑太后皱眉,“为何没有接到宫卫的通传?还有,你们缉事厂的番子都是干什么吃的?就让元驽一个外男,在后宫如此横冲直闯?”
皇帝侄子也不行啊。
在皇宫,自有规矩,别一个已经分府的王府世子了,就是正儿八经的皇子,也不能如此肆意妄为吧。
姜沐恩扯了扯嘴角,低声道:“回娘娘,圣上素来偏爱赵王世子,特许他可随意进出皇宫!”
他的意思很明白,元驽这般放肆,都是圣上宠出来的。
他还想:娘娘,这算什么,赵王世子还能随意出入陛下的私库,任意取走圣上的珍藏呢。
人家这对伯侄,感情是真的好,否则,为何五皇子会那般羡慕嫉妒元驽?
就是姜沐恩等心腹奴婢,也无数次在心底感叹:圣上果然宠爱元驽,不是亲父子胜似亲父子啊。
姜沐恩正想着,外头就有跑来一个太监。
郑太后听到动静,没让姜沐恩出去,吩咐道:“让他进来回禀!”
元驽都快杀到乾清宫,很不必再一道道的通传,没得浪费时间。
“是!”
姜沐恩应了一声,便让太监进来。
春寒料峭的,太监竟也跑出了一头的汗。
他顾不得擦汗,便喘着粗气道:“启禀娘娘,赵王世子直去了圣上的私库!”
人家世子爷入了乾清宫,没来寝殿,而是绕去了后面的库房。
郑太后:……
有那么一个瞬间,郑太后都有些羡慕嫉妒元驽。
她这个皇帝的亲娘,生他养他辅佐他,为他耗尽半辈子的心血,都没有随意出入皇帝私库的资格啊。
元驽一个侄儿,竟然能有此殊荣!
“哼,好个赵王世子,他当皇宫是什么地方?当皇帝的私库是什么地方?竟敢如此放肆?”
郑太后只觉得胸口有股郁气,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就哽在哪儿,弄得她十分难受。
皇帝这个纵容元驽的罪魁祸首已经躺在那儿了,郑太后不能做什么。
她便迁怒元驽,冷声道:“姜沐恩,你去,好生训斥元驽几句,并将他给哀家撵出宫去!”
区区一个王府世子,也敢在宫里横行?
过去皇帝宠着他、纵着他,如今皇帝倒下了,整个皇宫,都是她这个太后了算!
本就对元驽一肚子怨怼的郑太后,仿佛被点燃了怒火,毫不客气地吩咐着。
素来恭敬的姜沐恩,却没有立刻应声。
他迟疑片刻,嘴唇蠕动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郑太后见了,不耐烦地骂道:“你个老奴,有话就直接,何必做出这幅鬼样子?”
要不郑太后和圣上是嫡亲母子呢。
就他们两人这训斥奴婢的口吻,简直一模一样。
姜沐恩伺候了圣上几十年,自然早就习惯,对郑太后他也无比了解。
他丝毫不恼,反而愈发恭敬:“娘娘息怒,都是老奴的错!”
姜沐恩先乖乖认错,然后才遵照主子的吩咐,实话实:“娘娘,元驽行事,确实狂悖了些!”
“然则,平日里圣上就是这般纵容,今日忽然训斥,还将他赶出皇宫,老奴担心,元驽会起疑!”
姜沐恩能够在皇宫混迹几十年,还能成为太监们的“梦想”,最大的优点就是谨慎微。
他太清楚“细节”的重要性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娘娘,元驽从由陛下教导,最是个聪慧、敏锐的人。”
姜沐恩努力劝郑太后,“娘娘,您所图谋之事要紧,万不可因为这些事而漏了痕迹,继而引人怀疑!”
姜沐恩没的是,他怀疑,元驽去而复返,这本身就有问题,可能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故意回来试探!
所幸郑太后虽然总被人诟病“不聪明”,但,她能在后宫熬到最后,也有其独属的智慧。
关键时候,郑太后还是能够分得清轻重的。
“你这话,倒也有些道理!”
郑太后压下了胸口的怒火,“姜沐恩,你常年跟在皇帝身边,应该知道皇帝的言行习惯,元驽那儿,你就看着办吧!”
“娘娘圣明!老奴谨遵命!”
明明是姜沐恩自己的劝谏,他却把功劳都记在郑太后头上。
郑太后见他这般识趣儿,眉眼舒展了些:倒是条好狗,可惜啊,终究伺候了元愗几十年。
等事儿成了,她便给这老狗一个恩典,让他继续去伺候他的主子。
郑太后不觉得自己是卸磨杀驴,她是太后,可也是皇帝的亲娘。
为了自保,她不得不杀子,但心底,她还是疼惜儿子的。
把伺候了儿子几十年的老人儿送去陪他,也当是全了他们母子最后的情分。
郑太后心里是杀饶冷酷,脸上却没有丝毫表露。
她看向姜沐恩的目光,甚至带着明显的赞赏:“姜沐恩,你果然伶俐,你的功劳,哀家都记得!放心吧,日后,哀家定不会亏待了你!”
一个太监,能够葬入皇陵,绝对是莫大的荣耀。
且不管他这个“葬”是陪葬还是殉葬,终究是贱人入了贵地,怎么能不算是姜沐恩的福气?
“老奴谢娘娘恩典!”
姜沐恩赶忙跪下来谢恩,富态的老脸上,满都是对郑太后的感激、敬仰之情。
“行了,起来吧!”
郑太后摆摆手,吩咐姜沐恩去办事儿:“你去私库,先打发了元驽——”
话还没有完,又有太监噔噔噔的跑来。
郑太后刚刚转好的心情,瞬间又阴郁下来:这元驽,又在折腾什么?
真当皇宫是他的赵王府?
就算是赵王府,赵王才是主人。
他一个世子,若非有皇帝撑腰,哪里会有这般尊贵?
“娘娘,世子爷进了陛下的私库,想要选一支凤簪!”
太监气喘吁吁的回禀着。
“什么?凤簪?他要凤簪做什么?”
那可是凤簪!
郑太后一直都坚守着自己身为皇后、太后的骄傲与高贵。
而凤簪,就是她身份的代表。
元驽一个男人,要了凤簪,肯定也不会自己戴。
他这凤簪是为谁而求,答案很明显——
苏氏女!
苏灼的嫡亲侄孙女儿!
“凭她们也配?”
郑太后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火,腾的一下就燃了起来。
贱人!
狐媚子!
姓苏的女人,一个两个,都是下贱的狐媚子。
当年苏灼,就是仗着先帝宠爱,一介妃嫔,竟也敢戴九龙四凤的凤冠。
那可是皇后才有的尊荣。
苏鹤延要的虽然只是一支凤簪,却勾起了郑太后对苏灼的怨恨。
耻辱啊,当年她在后宫,受了苏灼多少的欺压?
好不容易弄死了苏灼,如今,她的后人,还没有嫁入王府,还不是王妃,就敢觊觎先皇后们的旧物?
她,到底要做什么?
还有元驽,他到底是纵着苏氏女,还是本身就有不臣之心!
不许!
她绝不——
郑太后的五官开始扭曲,整个人都透着狰狞的狠戾。
姜沐恩见状,心里暗道一声“不好”。
他顾不得身份的尊卑,赶忙劝道:“娘娘!请息怒!”
“世子爷年少,又爱重未婚妻,这才想要在她及笄礼如此重要的日子,进宫求一份恩典!”
姜沐恩强调了“恩典”二字。
京中有些体面的贵女,若是宫中贵人想要给个恩典,是可以破例赐下凤簪的。
这只是一份殊荣,并没有太多的内涵与象征。
不是,戴了凤簪就真是“凤”。
郑太后这般愤怒,不过是想起了曾经被欺辱的日子,她始终都没有摆脱苏宸贵妃留下的阴影。
但凡换个贵女,比如她娘家的侄女儿,及笄的时候,她也曾赐下自己用过的凤簪。
然而,这个时候,郑太后怒意上头,已经顾不得这许多。
姜沐恩:……都什么时候了?竟还如此冲动?
就这一点就着的性子,真的能够成就大事?
“娘娘!圣上虽只是微恙,然则他身份贵重,稍有不适亦是关乎下的大事!”
“娘娘,圣上要紧啊!”
姜沐恩刚爬起来,这会儿又跪了下去。
他不能什么“图谋大业”,只能反复提醒“圣上要紧”。
郑太后:……
她当然知道这些,但、但……元驽、苏氏,欺人太甚啊!
他们要的哪里是凤簪?
分明就是往她心上插刀子!
不过,大事将成,只差最后一击,确实不能“因失大”。
深吸一口气,郑太后终于控制住了即将爆发的情绪。
“对!姜沐恩,你得对,圣上要紧!”
郑太后转过头,隔着屏风,隐约看到了躺在榻上,双眼紧闭的圣上。
人已经昏迷了一,脸色灰败,气息不稳。
再有几日,郑家的西山大营,王家的私兵,还有凉王府的暗卫就会集结,到时候,皇帝就会突发恶疾驾崩,郑太后在灵前,推还在襁褓的六皇子元晦继位。
一个奶娃儿,等到能够亲政,少也要十几、二十年。
她这个太后已经是六十岁的人了,二十年后,早已成了人瑞。
那时皇帝是翻脸,还是继续尊崇她这个太皇太后,都不重要了。
郑太后也是最近才想通的,与其纠结是否郑家血脉,还不如牢牢抓住名分。
她是正儿八经的太后,她抬举谁做新君,她都是名正言顺的太皇太后。
只要这些年能够继续尊荣,她才不管自己死后洪水滔。
况且,她忽然改变想法,正好也能让皇帝无法预判她的计划。
没办法啊,她对郑氏的执着,皇帝都无比相信。
在皇帝看来,她与王氏是对手,都想推自家孩子上位。
皇帝根本就想不到,她会跟王嫔联手。
皇帝想不到,才会有漏洞,她的计划也才能成功!
郑太后回想这些,愤怒的情绪慢慢舒缓下来。
“不忍则乱大谋!”
郑太后拼命告诫自己。
但,“忍!忍!忍!哀家忍了苏灼二十年!难道还不够?”
“恩典?”
郑太后忽的想到了什么,露出一抹冷笑:“苏氏女及笄,想从皇家讨个恩典?”
“只是一根凤簪算什么恩典?哀家给她更大的恩典!”
郑太后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好,她索性下了懿旨:“安南伯府苏氏,既已赐婚赵王世子,便是皇家新妇,恰逢笄年,特许她在宫中举办笄礼。”
进宫,都给我进宫!
正好到时候,皇帝驾崩,新君继位,都需要“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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