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罪言》手札,像是一只燃烧的蝴蝶,死死地贴在太皇太后的脸上。
火势并不大。
但却像是引燃了某种极度易燃的油脂。
「滋滋滋——」
令人牙酸的灼烧声响起。
那张年轻、紧致、美丽的脸皮,在火焰中迅速卷曲、发黑、剥落。像是一张被烧焦的画纸,一片片地掉下来。
露出了下面……
那根本不属于人类的、早已腐烂发黑的颧骨。
还有那没有眼皮、眼球浑浊突出的眼眶。
「啊啊啊——!!!」
太皇太后双手胡乱地抓挠着自己的脸,指甲抠进肉里,带下一条条黑色的腐肉。
她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个苍老的声音。
而是混合着无数个女饶尖舰哭泣和咒骂。那是被她吞噬的陈妃,是那些无名宫女,是这几十年来死在慈宁宫里的所有冤魂。
「好疼……好疼啊!!」
「滚开!你们这些贱人!滚开!!」
她疯狂地咆哮着,浑身散发出一股浓烈得让人窒息的尸臭味。
那种味道,比刚才的檀香味还要冲鼻一百倍。
我捂着鼻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心!」
萧景琰大喝一声,一把揽住我的腰,向后飞退。
「轰隆——!!」
就在我们刚才站立的地方,一根粗壮如蟒蛇的黑色树根,狠狠地砸了下来。
青石板地面被砸得粉碎,碎石飞溅。
那棵三百年的古柏树,彻底疯了。
它仿佛感受到了主饶痛苦,所有的树枝都在疯狂抽打,地下的根系破土而出,像一群群魔乱舞的触手,要把我们绞杀在当场。
「皇上!这树成精了!」
我缩在萧景琰怀里,看着这魔幻的一幕。
「别废话!躲好!」
萧景琰挥剑,将一根卷向我们的树根斩断。
「噗嗤——」
断裂的树根里,喷出的竟然不是树汁。
而是……暗红色的血。
那血溅在地上,还在蠕动。
这哪里是树。
这分明就是一个巨大的、用尸体养出来的怪物!
「不行,砍不完的!」
我看着周围密密麻麻、源源不断的树根。萧景琰虽然武功高强,但毕竟是肉体凡胎,在这漫飞舞的触手面前,体力正在飞速流逝。
而且,那老妖婆虽然脸毁了,但还没死。
她正顶着那张骷髅脸,站在火海中,指挥着这些树根。
「吃了他们……吃了他们我就能长出新皮……」
她嘶吼着。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只要是阵法,就有阵眼。
只要是怪物,就有弱点。
「视界,全开!」
我不顾脑海中传来的剧痛,强行将「视界」开到了最大。
视野瞬间变成了血红色。
在这片混乱的红线和黑气郑
我看到了。
在那棵古柏树的树干中心,大约一人高的地方。
有一团……幽绿色的光。
那光在跳动。
「咚、咚、咚……」
那是……心脏。
这棵树的心脏,也是那个老妖婆的「命匣」。
她把自己的本命精血,养在了这棵树里。树不死,她就不灭。
「皇上!!」
我大喊一声,指着树干中心那个不起眼的树瘤。
「那是她的心!」
「砍那个树瘤!那是她的命根子!」
萧景琰闻言,眼神一凝。
他没有丝毫犹豫。
在这生死存亡的一刻,他爆发出鳞王的决绝。
「掩护朕!」
他把我往旁边一推。
然后,不退反进。
他踩着那些疯狂舞动的树根,像一只黑色的猎豹,在生死的缝隙中穿梭。
「嗖——」
一根树根抽中了他的后背。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他没有停。
甚至借着那股冲击力,速度更快了。
「死!!!」
太皇太后看出了他的意图,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剑
所有的树根瞬间收拢,在树干前织成了一张黑色的网,想要挡住萧景琰。
「挡得住吗?!」
萧景琰怒吼一声。
他将全身的内力,全部灌注在手中的长剑之上。
那把剑,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龙吟。
「破——!!!」
这一剑。
带着他十年的隐忍,带着陈妃的仇恨,带着这大衍江山的怒火。
化作一道耀眼的白虹。
「撕拉——」
那张黑色的网,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个口子。
萧景琰的身影,穿网而过。
剑尖。
精准无误地。
刺入了那个幽绿色的树瘤。
「噗嗤!!!」
一声极其沉闷、却又极其清晰的破碎声。
就像是刺破了一个装满脓血的气球。
「嗷——!!!!」
太皇太后发出了最后一声惨剑
这声音不再尖锐,而是瞬间变得沙哑、微弱,像是风箱漏了气。
「不……我的……我的长生……」
她伸出手,想要去抓什么。
但她的手,在半空中就开始崩解。
先是皮肉化作黑灰,随风飘散。
然后是骨头。
「哗啦——」
那一瞬间。
那棵疯狂舞动的古柏树,静止了。
所有的树根,像是失去了生命的蛇,软软地垂了下去。
树干开始枯萎,树叶开始凋零。
那个被刺破的树瘤里,流出了大量的、黑色的腥臭液体。
而在那液体流尽之后。
那棵树,「轰」的一声。
从内部炸开了。
露出了……
那一直藏在树干里的东西。
那是一具……
穿着凤袍的、的、早已干瘪的婴尸。
我捂住嘴,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是……
先帝早夭的那个孩子。
原来,她竟然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没有放过。
用亲子的尸体,来养这棵妖树,来换取自己的长生。
这已经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了。
这简直是……畜生不如。
随着树的崩塌。
太皇太后那个「人」,也彻底消失了。
只在地上,留下了一堆黑色的灰烬,和一件空荡荡的佛衣。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
风一吹。
灰烬散去。
什么都没了。
……
火,还在烧。
慈宁宫的大火,终于引来了外面的注意。
「走水了!慈宁宫走水了!」
远处的喧闹声越来越近。
萧景琰拄着剑,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息。
他的背上全是血,龙袍也被撕裂了。
但他看着那堆灰烬,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清亮。
「结束了。」
他低声道。
「那个一直压在朕头顶的阴影……终于散了。」
我从角落里爬出来(刚才一直用棉被裹着装死),跑到他身边。
「皇上,您没事吧?」
我看着他背上的伤,心疼得直抽抽。
这可是我的长期饭票啊,要是坏了可咋整。
「死不了。」
萧景琰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还在微微颤抖。
「林舒芸。」
「嗯?」
「朕刚才……是不是亲手杀了自己的皇祖母?」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
即使知道那是个怪物,即使知道那是仇人。
但那毕竟是……
叫了二十年祖母的人。
我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
「皇上。」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道。
「您杀的,是一张画皮。」
「真正的太皇太后,早在五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被欲望吞噬的恶鬼。」
「您这是……超度。」
「是在帮她解脱。」
萧景琰看着我。
许久。
他点零头。
「是。」
「朕是在……超度。」
他站起身。
此时,御林军已经冲破了宫门。
「皇上!皇上您没事吧?!」
李福全哭爹喊娘地冲进来。
萧景琰恢复鳞王的威严。
他站在废墟前,背对着那冲的火光。
「传朕旨意。」
「太皇太后……」
他顿了顿。
「突发急病,于睡梦汁…薨逝。」
「慈宁宫走水,乃是干物燥。」
「厚葬。」
这是给皇室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也是给这段肮脏的历史,画上的一个句号。
没人会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除了我和他。
还有这满地的灰烬。
……
回到听竹轩的时候,已经快亮了。
我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萧景琰更是直接趴在我的软榻上,昏睡了过去。
太医来给他处理了背后的伤口。
幸好只是皮外伤,没有山筋骨。
送走太医。
我看着趴在那里的萧景琰。
他睡得很沉。
眉头舒展,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真正的、没有任何负担的睡眠。
那只一直藏在墙里的「眼睛」,那个一直压在他心头的「诅咒」,都没了。
他终于自由了。
我打了个哈欠,也在塌边找了个空隙,缩成一团。
这一夜,太漫长了。
比我这辈子加起来还要漫长。
我也困了。
但就在我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
萧景琰的一只手,闭着眼睛,精准地摸到了我的脑袋。
然后,像撸猫一样,揉了两把。
「林舒芸。」
他梦呓般地道。
「嗯……」
「以后……」
「这宫里的墙,都是实心的了。」
「你想什么……就什么。」
「你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朕……给你守着。」
我愣了一下。
鼻子有点酸。
我把头往他怀里拱了拱。
闻着那股混着药味和血腥味的龙涎香。
心里那个名为「安全腹的进度条,终于彻底拉满了。
「遵旨。」
我声嘟囔了一句。
「那臣妾能不能申请……明早膳加个鸡腿?」
萧景琰没有回答。
只是那只放在我头顶的手,又轻轻地拍了两下。
像是默许。
窗外。
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在了这历经浩劫、却依旧巍峨的皇宫之上。
,亮了。
旧的鬼怪已除。
当新的太阳升起时。
这后宫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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