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只洞庭湖的大闸蟹,我是流着泪吃完的。
一半是因为太好吃了。
蟹黄饱满,蟹膏黏嘴,配上温好的黄酒,一口下去,感觉灵魂都升华了。
另一半是因为心疼。
王公公那个老狐狸,笑眯眯地看着我吃完,然后留下了一句话:
「才人主,皇上了,这蟹虽好,但性寒。既然您『病』好了,那禁足还是要继续的。这《女则》嘛……记得按时抄。」
完,他甩着拂尘走了。
留下我对着一桌子蟹壳,欲哭无泪。
合着这顿饭是「断头饭」?吃饱了好上路去抄书?
我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重新躺回床上。
不管了。
吃饱了就困,这是生物本能。
……
次日。
我是被饿醒的。
日上三竿,肚子里的那点蟹黄早就消化干净了,正发出雷鸣般的抗议。
「灵儿——」
我拖着长音喊,「传膳——」
没人应。
平时这个点,灵儿早就端着早膳在床边候着了。
我皱了皱眉,披衣下床。
刚走到外间,就看见灵儿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块帕子抹眼泪。
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红漆食海
盖子开着。
里面是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两个硬得像石头的馒头,还有一碟子……发黑的咸菜。
连点油星都没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馊馊的味道。
「怎么回事?」
我走过去,拿起那个馒头敲了敲桌子。
「咚咚。」
声音清脆,拿去砸核桃都嫌硬。
「这是给人吃的?」
灵儿听到我的声音,连忙擦干眼泪,站起来,眼睛红肿得像个桃子。
「主子……」
她哽咽着,声音里全是委屈。
「奴婢去御膳房领膳,可是……可是那个管事的刘公公,咱们听竹轩被禁足了,是待罪之身。」
「他……御膳房炭火紧缺,新鲜的食材要紧着各宫娘娘,咱们……咱们只能吃这些剩下的。」
我眯起眼睛。
剩下的?
这分明是馊的。
「刘公公?」
我在脑子里搜寻了一下这个名字。
刘得水,御膳房的副总管,掌管荤局。
出了名的势利眼,也是苏贵妃的一条忠犬。
看来,昨晚王公公送蟹的事,并没有震慑住这帮人。或者,在他们眼里,皇上一时的赏赐不过是兴起,而苏贵妃掌管六宫的大权才是实打实的。
他们这是在替主子出气。
也是在试探我的底线。
「他还什么了?」我问。
灵儿咬着嘴唇,不敢。
「。」
「他……他还,要是嫌不好吃,就自己做。反正听竹轩冷锅冷灶的,正好用来烧那几本《女则》。」
「啪。」
我手里的硬馒头被我重重拍在桌上。
好。
很好。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招财猫?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断人粮路……那就是不共戴之仇!
我这人什么都能忍。
衣服破点能忍,房子漏风能忍,甚至你骂我两句我也能当耳旁风。
唯独在「吃」这一条上。
这是我的逆鳞。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饥火。
「灵儿。」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阵北风灌进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干冷。
我的视线穿过层层宫墙,投向了御膳房所在的方位——西南角。
在那个方向。
正午的阳光下,一团极其不稳定的「气」正在升腾。
那是红色和黑色的混合体。
红的是火,黑的是烟。
而在那团气的中心,有一股极其暴躁的能量正在跳动,像一颗即将爆炸的心脏。
火气太旺了。
御膳房常年用火,火煞本来就重。
再加上那个刘得水……
我闭上眼,在脑海里勾勒出那个胖太监的模样。
满脸横肉,油光满面。
印堂发红,眼底青黑。
这是典型的「肝火过旺,心火燎原」的面相。
今是大风,干物燥。
他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克扣我的伙食,心里肯定得意忘形,做事就会浮躁。
浮躁,就会出错。
而在充满油脂和烈火的御膳房,一个的错误……
就是灾难。
「灵儿。」
我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别哭了。」
「拿着这碗馊粥,再去一趟御膳房。」
灵儿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主子!我不去了!那个刘公公凶得很,手里还拿着大铁勺,奴婢怕……」
「别怕。」
我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一张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大字。
然后折好,塞进灵儿手里。
「你把这个给他。」
「告诉他,这是本宫赏他的『平安符』。」
「顺便带句话。」
我看着灵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
「告诉刘得水。」
「今日西北风烈,火借风势。」
「他灶台上的那锅油,烧得太旺了。」
「不想炸炉的话,就别把勺子挥得那么高。」
灵儿捏着那张纸条,一脸懵懂,但看着我笃定的眼神,她还是咬了咬牙。
「是!奴婢这就去!」
为了主子的肚子,拼了!
……
御膳房。
正是备午膳最忙碌的时候。
几十口大锅一字排开,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切菜声、炒菜声、吆喝声响成一片。
刘得水挺着个大肚子,手里拿着把大铁勺,正站在最中间的一口油锅前指挥。
「动作都麻利点!苏贵妃娘娘要的松鼠桂鱼,油温一定要够!」
「那个谁!火再烧旺点!」
他满脸红光,显得意气风发。
刚才狠狠羞辱了那个倒霉的林才人一番,他心里痛快极了。
一个失宠的才人,也配吃御膳?
呸。
就在这时。
一个的身影怯生生地挤进了后厨。
「刘……刘公公。」
刘得水一回头,看见又是灵儿,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哟,怎么又回来了?馒头不够硬,想来换块砖头?」
周围的帮厨太监们哄堂大笑。
灵儿吓得缩了缩脖子,但想起主子的嘱咐,还是鼓起勇气,把那张纸条递了过去。
「我家主子……我家主子,这个给您。」
刘得水用沾满油渍的手指夹过纸条,展开一看。
上面只有八个字:
【亢龙有悔,火旺必炸。】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子敷衍。
「什么乱七八糟的?」
刘得水冷笑一声,随手把纸条团成一团,扔进了灶膛里。
「火旺必炸?吓唬杂家呢?」
「回去告诉你那个主子,咱家玩火玩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能颠勺!让她省省那点装神弄鬼的心思吧!」
完,他转过身,看着面前那口已经烧得滚烫的油锅。
锅里的油正在冒烟。
青烟。
这是油温达到顶点的标志。
「正好!炸鱼!」
刘得水拎起那条处理好的桂鱼,为了展示自己的技术,他并没有顺着锅边滑下去,而是高高举起,想要来个漂亮的「高空抛物」。
「走了!」
就在鱼身接触到滚油的那一瞬间。
也许是因为他太得意了。
也许是因为那阵突然刮进来的西北风。
又或许,是因为他扔得太用力,溅起的油花太多。
「滋啦——」
一颗滚烫的油星子,不想落在锅里,而是顽皮地跳了出来。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灶台上那一罐子为了提味而敞开盖子的「烈酒」里。
那是极烈的高粱酒。
「轰——!!!」
没有任何预兆。
一声巨响。
那罐烈酒瞬间被点燃,化作一条火龙,猛地窜了起来。
火舌舔舐到了旁边烧得正旺的油锅。
「砰!」
油锅炸了。
滚烫的热油混合着烈火,像一场金色的雨,瞬间覆盖了整个灶台。
「啊——!!!」
刘得水首当其冲。
他离得最近,手里还拿着那条鱼。
火焰瞬间吞噬了他的眉毛、头发,还有那身引以为傲的总管服。
「走水了!走水了!」
「炸炉了!」
「快救火啊!!」
整个御膳房瞬间乱成一团。
太监们尖叫着四处逃窜,有的拿水泼(结果火更大了),有的拿沙子盖。
灵儿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个空食海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着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刘公公,此刻像个火球一样在地上打滚,嘴里发出杀猪般的惨剑
那火光映在她的瞳孔里。
她脑子里只有主子的那句话:
「不想炸炉的话,就别把勺子挥得那么高。」
真的……炸了。
……
听竹轩。
我正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突然,一阵嘈杂的铜锣声从远处传来。
「当当当——走水啦!御膳房走水啦!」
我睁开眼。
看着窗外西南方向升起的滚滚黑烟。
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看来,这顿午饭是吃不成了。」
不过没关系。
这把火,比什么饭都管饱。
半个时辰后。
灵儿回来了。
她不是空手回来的。
她身后跟着四个太监,手里提着四个巨大的食海
每个食盒上都印着御膳房的金色标记。
带头的是御膳房的总管太监(正的),王大厨。
他一脸烟熏火燎的黑灰,还没来得及洗,就这么急匆匆地赶来了。
一进门,他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才人娘娘!才人娘娘救命啊!」
我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冷茶。
「哟,这不是王总管吗?这是怎么了?想通了,要把那馒头给我换成砖头了?」
「奴才不敢!奴才该死!」
王总管磕头如捣蒜。
「是那个刘得水不知死活!冲撞了娘娘!他……他遭报应了!」
「刚才炸了炉,他被烧得不成人样,已经被抬去慎刑司了!」
「奴才……奴才特意备了一桌席面,给娘娘赔罪!」
着,他一挥手。
四个食盒打开。
红烧肉、水晶肘子、清蒸鲈鱼、还有一盅极品的佛跳墙。
香气瞬间填满了整个听竹轩。
盖过了那股霉味,也盖过了那股寒酸气。
我看着那桌子菜,胃里发出一声满意的欢呼。
但我脸上依旧淡淡的。
「王总管客气了。」
「本宫只是个禁足的才人,吃不起这么好的东西。」
「不不不!您吃得起!您最有资格吃!」
王总管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眼神里满是敬畏。
刚才灵儿那句「火旺必炸」,现在已经在御膳房传疯了。
所有人都,听竹轩这位才人,嘴开过光,眼通阴阳。
谁敢得罪她,谁就要倒大霉。
刘得水就是最好的榜样。
「以后娘娘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奴才亲自给您做!绝不敢有半点怠慢!」
王总管信誓旦旦。
我笑了。
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真香。
「既然王总管这么有心,那本宫就不客气了。」
「不过……」
我咽下肉,看着他。
「以后这火,还是得看紧点。」
「毕竟,也不是每次都能炸得这么准,只烧坏人,不烧房子的。」
王总管浑身一颤,连连称是。
送走了这帮瘟神,我和灵儿对着一桌子大餐,大快朵颐。
灵儿一边啃鸡腿,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主子,您真的看见刘公公会炸炉吗?」
我喝了一口佛跳墙,暖流流遍全身。
「看见了。」
「看见了他头顶的火,也看见了他眼里的狂。」
「人一旦狂了,离炸也就不远了。」
这不仅是算命。
这是物理。
也是人性。
经此一役,我在后宫的名声,算是彻底打响了。
从「吃货」变成了「神棍」。
但我不在乎。
只要能让我吃饱饭,哪怕让我当个灶王奶奶供着,我也乐意。
只是……
我看向窗外。
那股黑烟虽然散了,但这后宫的「火」,怕是才刚刚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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