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茶好了。
双鲤端着茶水,沿回廊走到书房前,单手理理鬓发和衣襟,方才叩门。
“郎君。”
徐道卿在屋内道:“进来。”
双鲤推门进去,徐道卿正坐在书案前写东西,她反手掩上门亲昵笑道。
“郎君好勤快,才从学里回来,怎又学上了?也不嫌累……快喝盏子凉茶歇歇罢!”
徐道卿手上动作不停:“本是想过来看会儿闲书消遣,瞧见一首诗,做得有趣,我且抄下来,一会儿拿给璎娘看看。”
听到璎娘二字,双鲤笑意微微一僵,但很快又缓过来,放下茶盏,贴到他身侧,垂头看那诗。
“风卷江……什么雨暗村?”
他抄诗用的是章草,稍难些字,她就辨不出了。
徐道卿停下笔,吹吹墨迹:“风卷江湖雨暗村,四山声作海涛翻。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
“是不是怪有意思?她常一人待着也无聊,赶明儿我给她寻只猫来伴着,冬日里一起偎在炭炉边,多有趣,哈哈。”
双鲤袖下的手微微攥紧,笑叹一口气:“奴婢不懂这些,郎君觉得好便好。”
“我不如娘子有文采,娘子读了,定比奴婢更懂。”
她话时,声音比平日更低软,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自谦自怨。
若放从前,徐道卿多少会接一句‘双鲤姐姐也不差’之类的话宽慰她,这次却没等到。
他目光重落回纸上,只自语道:“城南好似有贩猫犬的?下次回来,我且瞧瞧去。”
双鲤笑意又是一僵,颇尴尬地撩撩碎发,别到耳后:“郎君先用茶吧,这茶是我才拿井水浸过的,热了不好喝。”
徐道卿这才抬起头,拿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掠过她素白斜襟衫上,停了停。
“你这身衣裳,和璎娘之前穿得那件有点像。”
双鲤心头一跳,笑道:“郎君好眼力,我瞧娘子穿着怪清爽好看,便照着裁了一件,只是料子不如娘子的好。”
徐道卿仰头把茶水喝尽,擦擦嘴,赞道:“姐姐穿也不错,夏日炎热,合该穿些清凉颜色。”
双鲤听他夸赞,心里生出欣喜,忍不住扯扯袖口:“郎君觉得好看,我便常穿。”
罢,又扯了几句有的没的,方才端着空盏子出了书房。
站在门外廊下,她既高兴又难过。
高心是郎君夸她衣裳好看,不白费她一番心思。
难过的是,在房里待的这半刻钟,郎君开口闭口都是璎娘……听着就叫人心烦。
还真叫挽诗中了,自己若再不主动往他跟前凑凑,他心里就只剩那位杜娘子了!
好在现在也不迟!
她挽挽碎发,昂起脖子,回了茶水间。
-
杜璎带来的陪嫁中,便有几坛好酒,全存在阴凉的偏屋里。
月宁从茶水间拿了空壶,舀满后,回到正屋。
杜璎正倚在榻上玩九连环,见她进来,随口问了一句:“怎么这么快?”
月宁将酒放进冰鉴里,直起身,咬了咬唇,先抬眸看了她一眼,才斟酌着道:“双鲤不叫我送,要亲自给郎君送去。”
些许停顿,已叫杜璎听出味儿来。
她脸色变了变,把九连环往榻上一扔:“她倒积极。”
月宁没接话,凑近了两步:“姐儿,有桩事,我不得不。”
杜璎拿下巴点点榻边的绣墩,示意她坐:“你。”
月宁没坐,只是凑得更近,压低声把春芽前日在井边与她的,复述了一遍。
“我知晓时已是夜里,隔便是夜游会,我怕闹大了不妥,便没。”
杜璎先是目露错愕,随即浮起一层怒色:“她怎么敢!”
她猛地站起身,趿上鞋就往外走:“好啊,好啊!”
“这蹄子当真浑身是胆!当着我的面,一口一个娘子,处处为我打算,背地里竟敢做出这种事来。”
“怎么,穿我的衣裳,是想替了我?!”
她越越急,眼里几乎冒出火。
千防万防,不知究竟防了个什么,那贱蹄子大的胆,藏着这般心思,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干出这种事,她竟浑然不知!
一想到自己身上的衣裳,被旁人穿过,她就感觉浑身发痒!
月宁赶忙拦在她身前:“姐儿且慢!”
杜璎伸手推她,胸口不住起伏:“你拦我做什么?今儿正好郎君回来了,就当着他的面,好好分分!”
“别怪我不给谁脸,谁又给我脸了!一个丫头,还欺到我头上了!”
月宁声音大了几分:“有证据吗!”
杜璎一怔,推她的力气了一分。
“咱双鲤穿您的衣裳,证据呢?我信春芽,您信我,可郎君信我,还是信双鲤?”
“凭咱空口白话,凭她抢着送茶水,就想把她赶出去、发卖了,她若咬死不认,不倒显咱善妒、不容人了?”
大户人家的正头娘子,最怕被人戳着脊梁不贤惠。夫君纳个妾室,收个通房,多寻常呀!
徐家人都晓得,徐二公子身边有个伺候多年的丫头,老太太送人来,本就是给他晓事用的。
人家不用,是人家的事。人家若想用,你拦着不叫用,被人是妒妇,传出去得多难听。
月宁又道:“您要因为她,与郎君生了嫌隙,多不值当?再了,您若非想处置她,她肯依吗?”
“她爹娘都是玉屏苑的人,到时闹到夫人跟前,那就又不知是什么光景了。”
杜璎听着,那股冲劲儿慢慢消退大半,愤怒过后,委屈夹杂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攥住月宁的胳膊,指尖隔着衣衫掐进肉里,眼眶通红,泪花在里头打转转,却强忍着没落下。
“我一个正头娘子,却连个丫头都治不得,我还管什么院子,治什么家?谁家娘子,做得如我这般憋屈?”
“……月宁,你向来主意多,你可还有法子?”
她目光戚戚,望着月宁,像望着救命的稻草。
月宁被她掐得生疼,反手搀住她,语调轻柔沉稳,哄着她道:“法子定是有的,哪能叫她欺负到姐儿头上。”
杜璎问:“那我该怎么做?”
月宁道:“姐儿先去探探郎君的口风,看看他到底对双鲤有意或无意。其余的,交给我便是。”
? ?昨调整作息去啦,更晚了不好意思~~
喜欢寒门贵婢请大家收藏:(m.amuxs.com)寒门贵婢阿木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