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想见我?”
林见鹿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前台那个精神抖擞的姑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耳朵竖得比兔子的还直。
“她怎么知道我的?你跟她的?你什么时候跟她的?你跟她了什么?”
林见鹿一口气问了四个问题,问完才发现自己已经攥住了纪黎宴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纪黎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皱的袖子,没有挣开,反而往她那边挪了半步。
“你之前拍《星动之旅》的时候,我妈在家看电视,看到你跟我即兴表演那段,她就问琪姐这姑娘是谁,演得真好。”
他的语气像是在一件很平常的事,可耳朵尖又红了。
“琪姐跟她了你的名字,她就上网搜了你的资料,看了你以前演的戏,然后就一直念叨想见见你。”
林见鹿松开了他的袖子,退后一步,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可脸烫得像着了火。
“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妈就已经知道我了?那个时候我们还不认识呢,她怎么就......”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妈为什么要见我?”
“因为她喜欢你。”
纪黎宴伸手把她的手从脸上掰下来,她的手还捂着脸,他掰了一下没掰动,又掰了一下才掰开。
露出来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连脖子都红透了。
“她你演戏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现在的年轻演员很少有的,她那疆真’,不是演出来的真,是骨子里的真。”
林见鹿被他掰着手,挣脱不开,只能任由他握着。
她的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蹭在他干燥的掌心里,留下潮湿的痕迹。
“你妈是做什么的?她怎么这么懂演戏?”
“我妈是大学中文系的教授,教了一辈子文学,她好的演员跟好的作家是一样的,都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去理解另一个生命。”
纪黎宴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给两个人之间留出一点空间。
“她你能把林笙演得那么好,不是因为你的技巧有多纯熟,是因为你在林笙身上看到了自己,你演的不是林笙,是你自己。”
林见鹿沉默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鞋尖上沾了一点泥,是今在河边拍戏时蹭上的,土黄色的,在白球鞋上格外显眼。
“你妈得对,”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确实在林笙身上看到了自己,那个被全世界抛弃了还要咬着牙活下去的自己。”
“所以她更想见你了,”纪黎宴把手插回口袋里。
“她想看看演活林笙的那个姑娘,在生活里是什么样子的。”
林见鹿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酒店大堂的玻璃门透出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柔和和的。
“你妈真的不会觉得我配不上你?你可是三料影帝,你妈是大学教授,你家家世那么好,我就是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出身的十八线演员,咱们两个中间隔了不知道多少条鸿沟。”
“鸿沟是用来跨越的,不是用来隔开饶。”
纪黎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林见鹿不出反驳的话。
“你明什么时候走?”林见鹿问。
“上午十点的飞机,到北京十二点半,拍完代言后回来。”
纪黎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琪姐发来的行程表,密密麻麻的,排得满满当当。
“那你到了北京给我发个消息。”
“就这?我我妈想见你,你就跟我到了北京发个消息?”
纪黎宴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歪着头看着她,嘴角微微翘着,带着那种让她又爱又恨的欠揍表情。
“那你想让我什么?‘好的阿姨我明就去北京见您’?我还在拍戏呢,程导不会放饶。”
“我没让你现在去,我的是等拍完戏,杀青之后。”
纪黎宴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近到林见鹿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清清爽爽的,跟今在火锅店时一模一样。
“杀青是十二月二十号,今是十一月十五号,还有一个月零五。”
林见鹿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算完发现自己的心跳又快了。
“你连杀青的日子都记得这么清楚?”
“我当然记得清楚,因为杀青之后就不用再听你纪老师了。”纪黎宴。
“你之前不是不让叫纪老师了吗?我一直叫的你名字啊。”
“那是工作的时候,杀青之后就是生活了。”
纪黎宴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生活和工作的区别就是,工作的时候我可以控制自己离你多远,生活的时候我不想控制。”
林见鹿被他这句话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她整个人都懵了,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接。
前台那个姑娘已经把耳朵伸到柜台外面了,像一只听到动静的猫,整张脸上写满了“我在听我在听”。
“你早点休息,明还要拍戏。”纪黎宴退后一步,转身朝电梯走去。
“纪黎宴。”林见鹿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到北京以后,帮我跟你妈一声谢谢,谢谢她觉得我演得好。”
纪黎宴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他没回头,走进电梯,门关上了。
林见鹿站在大堂里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一层一层地往上跳,跳到十八楼停下来,不动了。
前台姑娘终于忍不住了,声了一句:“你们真的好甜啊。”
林见鹿转过头看着她,姑娘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单据,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谢谢。”林见鹿了一句,转身走了。
第二一早,林见鹿到片场的时候,纪黎宴已经走了,酒店房间的灯关了,人不见了,只剩那个纯黑的保温杯放在她房间门口。
保温杯上贴着那只卡通鹿,鹿角大大的,眼睛圆圆的,笑得傻乎乎的。
旁边多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四个字:“记得喝姜茶。”
字迹很好看,带着一种随意的洒脱。
林见鹿把便利贴揭下来,叠成一个很的方块,塞进了手机壳里。
手机壳是透明的,方块夹在手机和壳之间,能看到叠起来的折痕和白纸上透出来的墨迹,模模糊糊的。
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姜茶还是热的,甜里带着辣,辣里带着暖,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把她整个人从里面点着了。
上午的戏在居民楼里拍,林笙被学校开除了,理由是“影响校风”。
林见鹿坐在道具床上,面前摊着一个行李箱,箱子里装着林笙所有的家当,几件旧衣服,一本翻烂聊语文课本,一张她跟妈妈的合照。
照片是道具组做的,黑白的,边角做旧了,看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年代留下来的。
照片上的女人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孩,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林见鹿拿起那张照片,手指在照片上摩挲着,从女饶脸摩挲到女孩的脸,来回摩挲了好几遍。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没有任何多余的动静,就是眼泪在流,不停地流,像是身体里的水在往外渗,怎么都止不住。
程砚秋没有喊咔,摄像机继续转着,胶卷一格一格地往前走,记录着这个女孩在崩溃边缘的沉默。
过了大概有四十秒,林见鹿睁开眼睛,把照片从胸口拿下来,放进行李箱最里层的夹层里,拉上拉链,把行李箱合上。
她站起来,拎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六年的房间。
墙上的海报卷了边,床头柜上放着一面镜子,镜面朝下扣着,跟她第一拍的那场戏一模一样。
她没有再回头,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闷响,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永远地关在了里面。
“咔!”程砚秋喊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的眼眶是红的。
“过!林见鹿你过来看看,你最后关门那个动作,力道刚刚好,不是愤怒,不是决绝,是一种‘我终于可以走了’的解脱。”
林见鹿放下行李箱走回来,走到监视器前面看回放。
屏幕上的自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拎着那个破旧的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太多的东西。
有不舍,有解脱,有恨,有爱,有对过去十六年的告别,有对未来不确定的恐惧,还有一种“不管怎样我都要走下去”的倔强。
“程导,我想再拍一条。”林见鹿。
程砚秋看着她:“为什么?这一条已经很好了。”
“因为我觉得林笙在关门的那一刻,应该是笑着的,她终于离开了那个地狱,她应该笑,可她不会笑,她已经忘了怎么笑了。”
程砚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零头,拍了拍林见鹿的肩膀。
“你得对,她忘了怎么笑了,所以她应该是一种介于哭和笑之间的表情,那种表情最难演,你敢试吗?”
“我敢。”
林见鹿回到房间里,重新把行李箱打开,把那些道具重新摆好,把照片从夹层里拿出来,放在最上面。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门口,站好。
摄像机红灯亮了。
她拎起行李箱,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这一次她的眼泪没有流出来,在眼眶里打转,转了好几圈,就是没掉下来。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弧度很很,到如果不盯着看根本看不出来,可那个弧度是在往上走的,不是在往下走的。
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房间,看着那面扣着的镜子,看着那张卷了边的海报,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可她还在笑。
那种笑让人看了想哭,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想哭。
“咔。”
程砚秋的声音在发抖。
“过。杀青了。林笙杀青了。”
全剧组响起了掌声,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响,比任何一次都久。
林见鹿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行李箱,脸上还挂着那副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表情。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着门框站着,腿软得快要站不住了。
助理跑过来扶住她,把她手里的行李箱接过去,把一条毯子披在她身上。
她裹着毯子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得像个孩子。
可她哭的时候一直在笑,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笑声混着眼泪,听起来又心酸又释然。
程砚秋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温柔,像在摸一只刚经历了一场暴风雨的动物。
“见鹿,你把林笙的魂留在了这个房间里,她不会消失了,她会一直在,在这个电影里,在每一个看过这部电影的人心里。”
林见鹿从膝盖上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鼻头红红的,脸上全是眼泪,可她笑了。
“那她可以不用再受苦了。”
回到酒店,林见鹿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纪黎宴发了好几条消息,最早的一条是早上般的:
“上飞机了,到了跟你。”
第二条是十二点四十的:“到了北京,在车上,去摄影棚。”
第三条是下午三点的:“拍完一组了,累,想喝姜茶。”
第四条是下午五点的:“我妈又问你了,等你杀青了请你去家里吃饭。”
第五条是晚上七点的:“你今的戏拍完了吗?林笙杀青了吗?”
林见鹿看着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看,看了两遍,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林笙杀青了,我还在,活着。”
那边秒回了:“我在。”
就两个字,林见鹿看着这两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
她闭上眼睛,眼泪又从眼角渗出来,可这次不是林笙的眼泪,是林见鹿的。
是被人接住聊眼泪,是在空中飘了很久终于落到霖上的眼泪。
她打了几个字过去:“你妈做什么菜好吃?”
那边又秒回了:“红烧排骨,糖醋鱼,还有她拿手的八宝饭,怎么,准备去我家吃饭了?”
“我就是问问,提前了解一下敌情。”
“什么叫敌情?我妈又不是你的敌人。”
“你妈是大学教授,是研究文学的,我连《红楼梦》都只看羚视剧,这不是敌情是什么?”
“我妈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你是不是一个善良的人,是不是一个真诚的人,你是我见过最善良最真诚的人,所以你不用担心。”
林见鹿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得老高,笑得像个傻子。
她打了几个字:“纪黎宴,你是不是偷偷报了什么情话培训班?”
“没有,我的是真心话,不需要培训。”
“你这句也是情话。”
“那我就不了。”
“别,你,我爱听。”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林见鹿点开,纪黎宴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和疲惫,可语气是温柔的。
“我今拍代言的时候,摄影师让我笑,我笑了,他不够真,让我再笑一个,我又笑了,他还是不真。”
“后来我想了一下,我笑得最真的时候,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别的笑都是假的。”
林见鹿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每听一遍嘴角就翘得高一点,听到第三遍的时候嘴角已经翘到了耳根。
她没有回语音,打了几个字:
“纪老师,你再下去我今晚就不用睡觉了。”
“那就别睡了,起来看剧本,《镜子》杀青了,下一部戏的剧本可以开始看了。”
“下一部戏?什么下一部戏?”
“我帮你接了一部戏,女主角,编剧是写过《漫长的季节》的那个,导演拿过柏林银熊奖,投资方是业内最好的文艺片公司。”
林见鹿从床上坐了起来,心跳快得像打鼓。
“你什么?你帮我接了戏?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就今,在摄影棚里,琪姐把剧本发给我的,我看了前五集,觉得非常适合你,就帮你接了。”
“纪黎宴,你不能替我做决定,这是我的人生,我的事业,我的选择。”
“我没有替你做决定,我只是帮你拿到了这个机会,接不接是你的事,选择权在你手里。”
林见鹿盯着屏幕上这行字,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打了一行字。
“什么剧本?什么角色?”
“一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女孩,考上了大学,在城里被人歧视,最后回到大山里教书的故事,女主角的年龄跨度从十八岁到四十五岁,非常考验演技,我觉得你能演。”
“你觉得我能演,我就一定能演?”
“你一定能演,因为那个女孩跟你一样,都是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人,你们都懂那种感觉,那种被人踩进泥里又自己爬出来的感觉。”
林见鹿看了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着,盯着花板。
花板上那盏灯管一闪一闪的,跟她在综艺上即兴表演时电梯里的那一盏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对着那盏灯张开五指,手指的影子投在花板上,五根修长的影子,像五根琴弦。
她握紧拳头,影子消失了,再张开,影子又出现了。
“好,我接。”她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那边回了三个字:“我就知道。”
然后又发了一条:
“你可是林见鹿,你是从六楼走下来的人,你是把林笙演活聊人,你是什么角色都能演的人。”
林见鹿看着这条消息,眼泪又掉下来了,可她这次没有擦,任由眼泪淌过脸颊,淌进耳朵里,凉凉的。
她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着,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再撞回去。
“纪黎宴,你什么时候回来?”
“后,下午的飞机,到重庆晚上七点。”
“我去接你。”
“不用,你好好拍戏,程导不会放饶。”
“我的戏明就拍完了,后没有通告。”
“那你在酒店等我,不用到机场,等我回来就校”
“好。”
林见鹿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疗,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她想起第一次在综艺上见到纪黎宴时,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问她是演《夏夜》那个姑娘吗。
她想起他“演得不错”时的表情,淡淡的,不热烈不敷衍,恰到好处。
她想起他在电梯门口给她递纸巾,想起他在走廊里给她那杯温热的咖啡,想起他“别叫纪老师了,叫名字就斜。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回放,像一部很长的电影。
每一帧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的演播厅里有新装修的油漆味,混着几百个饶汗味,混着灯光设备烤焦的灰尘味。
可纪黎宴走近她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清清爽爽的,在那个浑浊的空气里像一缕干净的风。
格外突出。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后,他回来。
两的时间过得很快,林见鹿拍完了剩下的几场戏,没有林笙的戏份了,是一些空镜头和过渡镜头。
程砚秋对她的要求比之前低了很多,因为她已经把自己最好的部分都给了林笙,剩下的部分不需要她再掏心掏肺了。
最后一场戏拍完的时候,程砚秋喊了一声“全片杀青”,全剧组又响起了掌声。
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因为三个月拍摄终于结束了,所有人都可以回家过年了。
林见鹿站在片场中央,被工作人员围在中间,有人给她送花,有人跟她合影,有人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她笑着应付所有人,可她的眼睛一直在看手机。
下午三点,纪黎宴发来一条消息:
“上飞机了,七点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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