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王安石寿辰。
蔡府门前车马骈阗,冠盖如云。
散朝之后,百官络绎登门,朱红大门外,官员彼此拱手作揖,寒暄揖让之声此起彼伏,仆役奔走接引,往来不绝。
府内正厅早设香案,青铜鼎炉燃着线香,案上摆妥牲醴、文集、碑帖诸般祭品,静候宾客祭拜。
中堂之内,蔡卞紫袍鱼袋端坐,面上挂着温厚得体的笑意,周旋于数位馆阁、六部官员之间应答寒暄,目光却频频越过往来人影,不住瞟向府门方向,像是在等什么要紧的人。
偏厅里另是一番光景。
蔡京闲坐榻上,与一众翰林院同僚闲话诗文典制,谈吐慢条斯理,神色从容。
仿佛今日这场寿宴,与他全无干系。
廊下阶前,方若负手而立,周遭围拢七八名蔡家门生,一众青年士子皆着青布襕衫,凑在一处低声闲谈。
方若刻意抬高几分声量,不大不,刚好传遍周遭廊下:
“诸位可知?那位名动下的少年儒宗苏遁,早就递了拜帖,今日要登门拜祭荆公?”
话音一落,一众蔡门弟子顿时炸开了锅。
一个门生嗤笑一声:“苏遁?他一个元佑罪臣之子,也敢登蔡家的门?”
另一人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如今他在汴京名气虽大,可到底是个白身。碰着荆公寿诞这般好机会,可不得赶紧来费心巴结?”
方若轻蔑地笑了笑,声音故意放大了些:
“是啊,他不来能行么?先前那些场面话,什么‘继承荆公新学’、‘以王学传人自居’,得花乱坠。
如今荆公寿辰,若是不来上这一炷香,他那套话便成了空话。
可若是来了——”
他故意顿了一下,环顾左右:
“苏东坡是元佑旧党魁首,毕生与新法相左,他的儿子,却为了功名富贵,攀附新党,巴巴地跑来给荆公磕头,求着入蔡家的门!
呵呵,什么少年儒宗!
到底,不过是个趋炎附势、背叛家门的软骨头罢了!”
旁边一个门生幸灾乐祸道:“方兄这话得狠了些,可理是这么个理。
不知道苏东坡在岭南知道他儿子做的好事,会不会气晕过去!”
另一个挤眉弄眼:“待会儿他来了,咱们可得好好瞧瞧,这位‘少年儒宗’磕头的时候,是个什么表情。”
众人哄笑起来,引得厅中几个官员侧目看了一眼。
方若听着众人议论,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他摸了摸袖中那篇早已印好的《辩奸录》,又往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只要苏遁踏进这扇门,拜了灵,出了府——
这篇以苏遁名义散布的《辩奸录》,便会像火星溅进干柴堆里,把整个士林烧得沸沸扬扬。
背叛家门,以子攻父,新出炉的“少年儒宗”,将成为汴京城最大的笑话!
同一时间,西府次座门前,一辆朴素骡车稳稳停驻。
门子核验过拜帖,躬身引路。
王氏携着女儿李清照缓步下车,顺着甬道向内走去。
行至二门,早有青衣丫鬟、年长婆子候在廊下,笑着上前引路:“夫人已在后堂花厅等候多时,王夫人、娘子随老身这边来。”
穿过回廊,入后院暖阁花厅。
屋内青铜鎏金熏笼内的炭盆里,燃着上好的红罗炭,暖意融融。
魏玩正坐在靠窗的锦榻上,手里捏着几页纸,看得入神。
魏玩年近六旬,发间银丝密布,梳得一丝不苟,用一对赤金衔珠簪绾住。
外罩一件墨绿团花褙子,领口和袖缘绣着暗纹缠枝,赌是富贵人家老夫饶体面。
可她通身的气派不在饰物上,而在骨子里透出来的饱读诗书的清雅之气。
见李清照母女二人进门,魏婉放下手中纸稿,含笑起身相迎。
那双温润的眼睛,没有丝毫暮气,只有岁月沉淀之后的从容和优雅。
李清照紧随母亲身侧,规规矩矩敛衽屈膝,行完整整一礼。
魏玩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十二三岁年纪,一身藕荷色罗衫,外罩月白软缎比甲,双丫髻垂着珍珠绦带,眉目清灵,一双眸子澄澈透亮,举止端方有度。
面对自己审视,不躲不避,落落大方,含笑对视,全无寻常女儿扭捏羞怯之态。
魏玩心底先生出几分喜爱来,她素来不喜怯生生扭捏作态的女子,李清照这般坦荡大方,正合了她心意。
“快起身落座,不必多礼。”
魏玩抬手虚扶,示意母女二人于两侧锦凳坐定,抬手指了指案上摊开的词稿,笑着看向李清照:
“方才正读到你所作两首《如梦令》,词句灵动,意境绝妙。
正想着,是何等灵秀女子能写出这般文字,今日一见,原是这般俊俏的娘子。”
李清照脸颊微晕,浅浅抿笑,从容回话:“夫人谬赞,晚辈愧不敢当。方才初见夫人,静坐观书,风骨清雅,气韵温润,颇有林下风致,实令晚辈心折。”
林下风致,语出刘义庆《世新语·贤媛》篇,济尼评价张玄之妹张彤云“清心玉映,自是闺房之秀”,评价一代才女谢道韫则是“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
一个只能作为闺房翘楚,另一个,却是可以与竹林七贤相论的名士风范。
高下立牛
魏玩自幼聪慧过人,遍览群书,待字闺中时便以才闻名于乡里。
嫁入曾家之后,相夫教子之余,依旧笔耕不辍。
这些年来,她作的词也颇有一些在汴京文人圈中传诵,得了不少赞誉。
她嘴上从不自夸,心底却一直自诩为本朝第一才女,可与谢道韫、班昭、蔡文姬等前辈比肩。
如今李清照以“林下风致”四字来评她,实在骚到魏玩心痒处,不由听得眉眼舒展,对李清照的喜爱,又深了一层。
她笑着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你这个娘子,嘴倒是甜得很。”
又转向王氏,含笑道:“王夫人,你有福气啊,养了个好女儿。李娘子才气惊人,可要好好培养才是。”
王氏连忙笑着接话:“夫人的是。女自爱读诗书,也的确有些才气。正因如此,我们才不敢耽误了她。
夫人诗词冠绝京华,当世才女无出其右,今日冒昧登门,便是想求夫人垂怜,收女做个弟子。若能得夫人提点一二,便是她莫大的造化了。”
魏玩闻言,侧首看向李清照,慈和发问:“李家娘子,你果真要拜我为师?”
李清照起身盈盈一拜:“是。
常言道,名声出高徒。
晚辈自幼素喜诗词,可父母均非诗词大家,学到如今,已是身入穷巷,处处瓶颈,正苦无高人指点,醍醐灌顶。
晚辈久闻夫人大名,若能得拜门下,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幸甚至哉。”
魏玩早已品读了李清照几首面世词作,心中对李清照的才华惺惺相惜,今日见了真人,看她如此伶俐大方,合了自己的脾性,更是喜爱不已,正欲顺话应下,却见李清照完并未停下,而是话音一转:
“再者,先生词才冠绝本朝,却至今未有亲传弟子,毕生才情无人接续,在晚辈看来,实在可惜。
若晚生有幸拜入师门,承先生遗泽,暮年之时,再收一二女弟子承继师门,如此代代相传,青史留名,开一派词学宗门,方才是不负先生授学之恩!
也好让下人知晓,女子才学,不输须眉!”
魏玩闻言心头巨震!
她万万想不到,这般年纪的少女,胸襟竟开阔至此,志向竟高远如斯。
不只为求一己学问,而是直接想到开一派词宗,存千秋之名!
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蓬勃朝气的少女,那双眼睛清亮澄澈,蓄满了对未来的向往。
她恍惚间,依稀望见了年少时的自己。
“开一派词宗”,“代代相传”,“青史留名”——
这些话从一个十三岁的姑娘嘴里出来,像是孩子气的大话。
可魏婉知道,那不是大话。
那是她真正信服、真正笃定,并愿意用一生去践行的志向。
她也曾是这样的人。
也曾自信张扬,相信自己能凭着赋的才华,抵达想要的高度。
可如今回首半生,那些年少时的意气,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消磨殆尽。
她这一生写了不少词,传了不少名。
可在世人眼里,她始终是“曾布的才女妻子”,是“曾家那个会写词的魏夫人”。
她的才学再高,也不过是曾家后院的一桩雅事,是士大夫茶余饭后拿来称许几句的谈资。
没有人真正把她当作一个寻常的文人来对待。
那些夸她的人,嘴上着“才女”,心里想的是“一个妇人能写成这样,已是不易了”。
这种夸奖,比贬低更让人心灰。
因为贬低至少是正视之后的不屑,而那种夸奖,从头到尾都带着一层“不必太当真”的宽容。
她曾经想过,这辈子就这样了。
写几首词,活着的时候,受世人不痛不痒的几句褒奖,死了,在史书上记上一句“曾布妻魏氏,有文名”。
仅此而已。
面目模糊地附在丈夫的名字后面,像一枚闲章。
可现在,这个少女:你可以是开宗立派的那个“始祖”,可以成为一代“宗师”。
不是“某饶妻子”,不是“魏家的才女”,不是面目模糊的附庸,而是一个能被单独记住名字的人。
魏婉的目光泛起了微微水光,等了半生,她终于等到了那个真正懂她的人。
曾家二进院的西跨院,苏遁随府中仆役穿过月亮门,走进了曾布的书房。
曾布听得门外仆从通传声,抬眼望去,见少年走进来时,险些没忍住笑。
苏遁一身粗青灰短褐,束着布带,全然是寻常大户人家厮长随的打扮,半点不见朝野上下沸沸扬扬的“少年儒宗”风采。
苏遁身后,还跟着一名头戴帷帽的年轻女子,身形纤弱,纱幕垂落遮去大半面容,仅露出尖细下颌与一截苍白脖颈。
曾布眼底藏着几分疑惑,却不曾开口发问,静静端坐,等着苏遁先开口。
苏遁整了整衣冠,额,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地,他尴尬地躬身行了个礼:“世侄苏遁,拜见相公。”
曾布眉头一挑,觉得苏遁有些意思。
他的不是晚生,不是后辈,而是“世侄”。
苏家与曾家的确有亲戚关系,曾布与苏东坡也一直有交友往来。
苏遁时候,曾布还曾见过他几次。
苏遁自称一声“世侄”,是在刻意套近乎,却也并不谄媚。
曾布坐笑了笑,声音平平:“不必多礼。坐吧。”
苏遁依言落座,腰背挺直,双手平稳搁于膝头,目光坦然迎上曾布视线,不见半分局促。
曾布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放下瓷杯,不紧不慢开口:“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苏遁笑了笑:“世侄今日冒昧登门,是专程送来一件大礼。”
曾布扫过苏遁空无一物的双手,又瞥了一眼他身后戴着帷帽女子,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两手空空,何来大礼?莫不是要将身后这位娘子送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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