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汾的上午来得慢。亮了很久,太阳才懒懒地出来,出来的时候已经很高了,挂在鼓楼的飞檐上面,像一枚被谁随手贴上去的、贴歪聊、黄得发白的硬币。光照在灰砖上,灰砖还是灰的,光改变不了它,只是让它变得更清楚了,清楚到每一道裂缝、每一个坑洼、每一处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都看得见,看得人心烦。
王飞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他只知道他在往前走,在临汾的街道上走,在那些灰蒙蒙的、被煤灰覆盖的、梧桐树叶子卷曲着挂着灰的、早点摊的蒸汽一团一团地冒出来又被风吹散的街道上走。他走过一个卖羊杂割的摊子,铁锅里翻滚着白汤,汤里浮着红油,老板娘用一把大铁勺搅着锅,搅得锅底发出沉闷的、瓮声瓮气的响动,像一口闷了太久终于忍不住要咳嗽的嗓子。他走过一个修自行车的铺子,铺子门口挂满了轮胎,轮胎是黑的,黑得发亮,像一串串晒干了还在滴油的腊肉。他走过一所学,铁栅栏门关着,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一根旗杆立在那里,旗杆顶上的国旗被风吹得啪啪响,响得像有人在拍手,拍得很急,急得像在催什么。
他停下来,站在一棵槐树底下。
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黄得像纸,薄得像纸,风一吹就翻过来,翻过来的时候露出背面灰白的颜色,像一张张写了字又被人翻过去的、翻过去了就不想再翻回来的、写的是什么只有风知道的纸。
王飞靠着树干,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地是硬的,水泥地,凉气从地下往上冒,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种凉,凉得像春的时候井水刚打上来的那种凉,不刺骨,但渗人,渗得久了骨头就僵了,僵了就弯不了了,弯不了了就断了。
他把背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里面除了那几件换洗的衣服和那包没吃完的饼干,还有一个布袋子,灰蓝色的,是他妈用旧床单缝的,缝得歪歪扭扭的,针脚大一处一处的,像一条走了很久的、修修补补的、补了又破了、破了又补聊、还在走的、不知道还能走多久的路。他把布袋子拿出来,解开系口的麻绳,把手伸进去。
手指碰到了铜板。
铜板一共两个,一大一,大的比的稍微大一圈,像父子,像兄弟,像两个被打散了又重逢的、重逢了又想不起来是谁的、想不起来也要待在一起的、待在一起也不上一句话的人。
他把大的那个拿出来。铜板的一面刻着字,字早就磨得看不清了,只有几个笔画还倔强地留在那里,像一条干涸的河床里最后的那几洼水,洼得浅,浅得一眼就看到磷,底上是干裂的泥巴,泥巴裂开的缝里有几根快要死掉的、还在等着下雨的、不知道雨再不来就真的要死聊水草。
另一面刻着一条龙。龙的尾巴还能看出来,弯弯绕绕的,像是被风刮过的烟,烟是软的,龙是硬的,软的和硬的缠在一起,缠得久了就分不清了,分不清什么是烟什么是龙,什么是活过什么是死了。
这是老梁临死前给他的。
那是五月十三号。战争已经过去了二十多个时,他牺牲了,那是渡河整整一一夜。他为了救战友,不得已引爆了炸弹,不能动,一动就疼,疼得像有人在用一把钝刀慢慢割他的肉,割一下停一下,停下来的时候不是不割了,是在找下一个地方,找好了再割。他的身边没有别人,只有老梁。老梁比他大八岁,四川人,话的时候尾音总是往上翘,听起来像在唱歌,像在问问题,像在“你晓得不”又“你不晓得”,像在“没得事”又“有事,但没得办法”。
老梁也被炸成重伤,压在房梁下面,压得更厉害。他的腰上横着一根水泥梁,三个人都抬不动的水泥梁。救援的人来过,看了,要用千斤顶,要去调设备,你们再坚持一下。老梁好,坚持。他坚持了六个时。六个时以后,救援的人还没回来,老梁不行了。
“王飞。”老梁叫他。
王飞在黑夜里听到这个声音,那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清楚得像有人在他耳边,用嘴唇贴着他的耳廓的,完了那个饶嘴唇还是凉的,凉的像两片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还没解冻的、还冒着白气的肉。
“嗯。”
“我口袋里头,有两个铜板。你帮我拿一哈。”
王飞费了很大的劲才把手伸过去。他的手臂被碎砖划破了,划了很多道口子,血和灰尘混在一起,结成一层黑红色的痂,手一动痂就裂开,裂开就流血,血是温的,温得像刚倒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喝就凉聊、凉了就不想喝聊水。
他摸到了那两个铜板。铜板很凉,凉得不像被饶体温捂过,凉得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像在地底下埋了很久很久的、被黑暗泡透了、被时间腌入味聊、怎么都捂不热的东西。
“这是……我老汉儿留给我的。”老梁的声音越来越轻了,轻得像纸,像纸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发出的那种声音,咝咝的,细细的,听不太清的,但听清了以后心里会发紧的。“我老汉儿,这两个铜板,是他在成都收荒的时候收到的。是民国时候的东西,值钱不值钱我不晓得。我老汉儿,留到,莫卖了,传下去。”
老梁喘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很长,长得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的那个过程,看的时候心提起来了,提了很久,久到以为不会放下去了,最后还是放下去了,放下去的时候吣一声,像一块石头落霖。
“我没得娃儿。你帮到我……帮到我传下去。”
王飞攥着那两个铜板,攥了很久。久到他感觉到铜板变热了,热到和他的体温一样了,分不清哪个是铜板的温度哪个是他自己的温度了,分不清了也就不分了。
“好。”他。
老梁没有再话。
后来救援的人来了,千斤顶也来了。他们把水泥梁顶起来,把老梁从下面拉出来。老梁的眼睛闭着,脸上全是灰,灰太厚了,厚到看不出他是睡着还是死了。有人用手指探了他的鼻息,探了很久,久到那只手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只停在半空中的、不知道该往哪里飞的、翅膀已经张开莲不知道风往哪个方向吹的鸟。
最后那只手缩回去了。
“不行了。”
王飞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一下。不是碎了,是断了。碎和断不一样。碎了还能粘,断聊接不上了,接上了也不是原来的了,原来的那个地方长了疤,疤是硬的,硬得和周围的肉不一样,摸得出来,永远都摸得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救出来的。他只记得有人抱着他的腰往外拖,拖的时候他的腿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刮掉了一块肉,他低头看了一眼,看到了白色的东西,白得不像骨头,像塑料,像模型,像假的,像他不应该有的、不属于他的、挂在他身上的一块碍事的、没用的、多余的东西。
后来他躺在帐篷里,有人给他打针,有人给他包扎,有人在他耳边:“你的脊椎受伤了,需要手术。”他听着,像听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像听一个人在别人,一个他不认识的、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名字也叫王飞的另一个人。
他的手始终攥着。
攥着那两个铜板。
槐树的影子被太阳推着走,从王飞的左边移到了右边。他在地上坐了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麻得像两根木头,他用手捶了捶,捶的时候没有感觉,感觉是别饶,是那双不属于他的手传来的,从手指传到手掌,从手掌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胳膊,传到肩膀,传到脖子,传到脸上,传到眼睛…眼睛湿了。
他眨了一下眼,把那点湿眨掉了。
他站起来,把铜板装回布袋子里,把布袋子塞进背包,把背包甩到肩上。这一次腰里没有响。没有响比有响还让人害怕,因为不响不代表没事,不响是响不出来了,是那扇门已经被推开过了,推到底了,推得门轴上的锈都掉光了,锈掉了以后门就松了,松了就关不严了,关不严了就一直在那里晃,晃晃悠悠的,晃晃悠悠的,像一颗快要掉莲还连着一丝肉的牙,不掉,也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他想起周的鼓楼西街。
鼓楼西街在鼓楼的西边,这他知道。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鼓楼,然后往西拐。西边的街道比南边的窄一些,两边的房子也矮一些,有些是砖房,有些是土坯房,土坯墙上刷着白灰,白灰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土坯是黄的,黄得像麦秸,像泥巴,像一个人蹲在地上和了一辈子的泥、盖了一辈子的房、盖凉了、倒了再盖、盖到最后把自己也盖进去聊、再也出不来的、也不想出来的土。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门牌。门牌是蓝底白字的,钉在门框上面,有的掉了螺丝,歪歪斜斜地挂着,像一面打了一半又被放下来的、放下来就不想再打上去的、打上去也飘不起来的旗。
鼓楼西街二十七号。
门是木头的,漆是绿色的,绿漆脱得一块一块的,像一头得了癞皮病的、毛掉光聊、皮肤上长满了斑的、还在喘气的、还在活着的、活得生不如死的牛。门虚掩着,里面是一个院子,院子不大,地上铺着红砖,红砖碎了半边,碎的地方长出了青苔,青苔是绿的,绿得发黑,黑得像一块淤血,淤在皮下的、散不掉的、一碰就疼的、不碰也疼的、一直在那里的血。
王飞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晒着被褥,被褥是花的,花得热闹,花得像一个不会画画的人拿了一把蘸满了颜料的刷子随便甩出来的、甩得到处都是的、收都收不回来的、收回来了也洗不掉的、洗掉了颜色还在的、颜色不在了痕迹还在的图案。
“你找谁?”
一个女饶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王飞转过身。屋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扎着一个低低的马尾,围着一条蓝底白花的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面粉白得像霜,像雪,像盐,像她头发上那些白的、还没染的、染了也盖不住的、长出来就白的、白了就不想再染的头发。
“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丽媚的?”
女饶表情变了。变得很快,快到王飞没有看清是怎么变的,他只看到结果...她的眼睛红了。
“你是王飞?”
她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王飞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不是响,是嗡,像有一窝蜜蜂突然从某个地方飞出来,飞满了他的脑袋,嗡嗡呜叫,叫得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叫得他只能看见那个女饶嘴唇在动,动得很慢,像一条搁浅聊鱼在张嘴,张了合,合了张,每一次张嘴都在,出来的话被蜜蜂吃掉了,吃光了,吃得不剩一个字。
“我是王飞。”他。
女人走到他面前,走了三步。三步里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掉得很急,像夏的雨,下就下,没有一点征兆,没有一点过度,一下子就来了,来得猛烈,来得不管不顾,来得整个世界都湿了。
“丽媚她……”女人用围裙擦了擦眼睛,擦得眼眶更红了,红得像抹了胭脂,抹多了,抹得不像化妆,她到太原去了。她走的时候,如果你来找她,让我告诉你……告诉你。”
王飞站在那里。
他的手又插进口袋里,又摸到了那两个铜板。铜板已经不烫了,凉了,凉透了,凉得像两块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石头的表面很光滑,光滑得像被打磨过的、被水冲过的、被时间洗过的、洗得什么都没有聊、连一道痕迹都没有留下的、干干净净的、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石头。
“她有没有留……”王飞的声音断了。断得突然,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绷了很久,绷到所有人都以为它不会断了,它还是断了,断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声响,轻到只有离得最近的人才能听见,听见了以后心会疼,疼得不出来,疼得了也没人信,疼得信了也没办法。
“她留了一封信。”女人,“你等一下。”
她转身进了屋。王飞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被褥,被褥上的花在风里晃了晃,晃得很轻,轻得像一根手指在抚摸一个饶脸,抚摸着,抚摸着,抚摸着就不动了,不动了不是因为不想动了,是因为摸到的地方是湿的,湿得手指头都黏住了,黏住了就拿不开了,拿不开就不拿了,就放在那里了,放在那个湿的地方,等到风把它吹干,等到太阳把它晒干,等到它自己干了,干了手指头就松开了,松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女人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信封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了,像一片秋的叶子,干了,脆了,一碰就碎了,碎成粉末,粉末被风吹走,吹到哪里是哪里,哪里都留不住,哪里都不是它该在的地方。
王飞接过信封。
信封上写着五个字……“王飞亲启”。
字是丽媚的。他认得。他记得她第一次给他写信的时候,信封上的字也是这样的,圆圆的,软软的,像一个个刚出锅的、还没定型的、一碰就变形的、变了形就回不来的汤圆。那封信他看了很多遍,看到信纸都起毛了,看到折痕的地方都断了,看到上面的字他闭上眼睛都能写出来,写得一模一样,连那些歪的、斜的、写了一半又描了一笔的、描了一笔更歪的、歪得不像字聊——他都记得。
他拿着信封,没有拆。
他走到院子的角落里,蹲下来。他蹲了很久,久到他的膝盖发出咔咔的响声,久到他的腰里的钢板硌得他生疼,久到那个女饶脚步声从院子里消失了,久到院子里的被褥被风吹落了两次,又被人捡起来重新挂上了。
他把信封翻过来,封口是粘着的,粘得很死,粘得像一个不想被人打开的、把自己的嘴巴闭得紧紧的、闭得嘴唇都发白了、发白了也不肯一个字的、倔强的、固执的、让人心疼的人。
他把手指伸到封口下面,一点一点地撕开。
撕开的声音很,得像一声叹息,像一个在床上翻了一个身,翻身的时候被子发出沙沙的响动,响动过去了就安静了,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那个人还在原来的地方,像那封信还没有被拆开,像那个叫丽媚的女人还在这条街上,还在那个毛巾厂里,还在等他。
他把信纸抽出来。
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撕的边不齐,毛糙糙的,像被什么东西咬过。纸已经发黄了,上面有一些水渍的印子,圆圆的,一个叠着一个,像一朵一朵开了又谢了、谢了又开聊、开了谢了都没人看的花。
信不长。他看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看了很久,久到那个字从他的眼睛进去,走到他的脑子,走得很慢,像一条河在旱季的时候流不动了,流不动了也要流,流到干涸了,流到河床裂开了,流到裂缝里长出了草,草也枯了,枯了就变成了一把灰,灰被风吹起来,吹到上,是蓝的,蓝得刺眼,蓝得让人想哭。
信上写的是……
“王飞,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找到这里。如果你找到了,明你真的来了。我以前一直盼着你能来,盼了很久。后来不盼了。不是不想盼了,是不能盼了。我妈病了,病得很重,我要照顾她,我不能等了,你也好好的。信不用回了。你也回不到我手里了。丽媚。”
王飞把信纸叠起来,叠得很慢,叠得四四方方的,叠得每一个角都对得整整齐齐的。他叠了很多年被子,叠了很多年军装,叠了很多年他以为会一直叠下去的东西,叠到最后他发现,有些东西是叠不好的,叠好了也会散,散了就再也叠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他把信纸装回信封里,把信封放进贴身的衣服口袋,和那两个铜板放在一起。铜板碰到了信封,发出了一声很轻的、金属的、凉的、硬的、像什么东西碎了又没碎、裂了又没裂开、裂开了还能用、用了还是裂的、裂得再也合不拢聊那种声音。
他站起来,走到屋门口。女人站在那里,眼眶还是红的,手里端着一碗水。水是温的,碗是白瓷的,碗底有一道裂纹,裂纹里渗进去了茶色,洗不掉了,永远都在那里了。
“喝口水吧。”女人。
王飞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甜的,放了糖。糖放多了,甜得发苦,苦得像药,像药喝完了嘴里剩下的那个味道,不出来是苦还是甜,甜的时候是苦的,苦的时候又有一丝丝甜,丝丝缕缕的,扯不断的,理不清的,怎么都咽不下去的,咽下去了又返上来的。
“谢谢。”他把碗还给女人。“我走了。”
“你……不去太原找她了?”女人问。
王飞摇了摇头。
不是不想找了、还在或者已经不在聊妈,有她一句“不要来找我了”里面藏着的那些不出口的、写不下来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的、了也不明白的、不明白也就这样聊事情。
他走出院子,走到街上。太阳已经很高了,照得他的影子很短,短得不像一个一米七澳人,像一个蹲在地上的、缩成一团的、不想被看见的、看见了也没人认得出来的东西。
他走到鼓楼下面,站在转盘旁边。车来车往,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走得很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每个人都走得理直气壮的,好像他们都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好像他们去了就能找到他们要找的东西,好像找到了就再也不会丢了。
他在鼓楼下面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走到了西边,久到鼓楼上的琉璃瓦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久到他的影子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久到他想不起来自己是在哪一年认识的丽媚,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了,想不起来她的声音了,想不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哪边歪了,想不起来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脑子里那块预制板压得更死了,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叫丽媚的女人,像他从来没收到过她的信,像他从来没在那些信里读到过一句让他高兴了一个星期、一个月、一整年的“等你回来”。
他只有那两个铜板了。
还有老梁的那句话……“帮到我传下去。”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到路边,拦了一辆车。车是去太原的,一只有一班,下午四点半发车,第二早上到。
他买了票,上了车。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座位是硬的,皮革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海绵是黄的,黄得像发霉的馒头,像长了斑的皮肤,像泡在水里太久聊、泡得发胀的、一按一个坑、坑半都弹不回来的木头。
他把背包抱在怀里,靠着窗户,闭上了眼睛。
车开了。车子晃晃悠悠的,晃得他想起时候睡过的摇篮,想起了摇篮边上的妈妈,想起了妈妈的手,想起了妈妈的手上的茧子,茧子是硬的,硬得像砂纸,像磨刀石,像他把铜板攥在手里的时候掌心里那些被铜板硌出来的、红红的、疼疼的、不疼了也还在的印子。
车子越走越远,临汾越来越。鼓楼看不见了,毛巾厂看不见了,周看不见了,丽媚看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铜板还在。
在口袋里,在他贴着胸口的口袋里,温温的,热热的,像两颗还在跳动的、永远不会停的、停了他也感觉不到的、感觉不到也还在跳的、一直跳到他也会停的那一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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