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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寻妻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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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飞走出营区大门的时候,哨兵拦住了他。

“排长,假条。”

王飞把手伸进左边口袋,摸到了那张叠成方块的纸。纸已经被体温焐热了,热得不像一张纸,像一块被攥了很久的、快要在手心里化掉的糖。他把假条展开,递过去。哨兵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事,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问一件事。

“排长,”哨兵把假条递回来,“你脸色不太好。”

王飞没接话。他把假条重新叠好,塞回口袋。

“去吧。”他。

哨兵张了张嘴,想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立正,敬了个礼。王飞还了个礼,手放下来的时候腰又酸了一下,酸得他手指头颤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似的。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住那两个铜板,铜板凉凉的,凉意从掌心往手腕上爬,细得像一根线,爬得不快,但一直在爬。

出了营门是一条土路,土路两边种着杨树,杨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地响,响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鼓得不太用力,也不太着急,像是在为一个还没走到终点的人提前鼓着,鼓给风听的,鼓给树听的,鼓给自己听的。

王飞沿着土路往镇上走。他走得不快,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腰里的酸胀像一只手,从背后掐着他,掐得不重,但掐得准,准到每一步落下去的时候,那只手都会收紧一点,再收紧一点,紧到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从自己的身体里被一点一点地挤出去,挤出去的东西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了。

走到镇上的时候,已经完全亮了。镇子不大,一条街从东到西,走路用不了十分钟。街上有卖早点的摊子,油条在锅里翻着,嗞嗞地响,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摊子后面那张脸蒸得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被水洇开聊画。王飞在摊子前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口袋里的钱,最后没买。他不饿。不是不饿,是饿的感觉被别的东西盖住了,盖得严严实实的,像一块石头压在井盖上,井里的水还在,但出不来了。

汽车站是一栋灰扑颇两层楼,楼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店镇汽车站”六个字,字是红漆写的,漆掉了一大半,远远看过去像六个没写完的字。王飞走进去,售票窗口前排着七八个人,有扛着编织袋的民工,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个老头拎着两只鸡,鸡在网兜里扑棱着,羽毛飞了一地。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钱是皱的,被他攥了一路,皱得像一块用旧聊抹布。他把钱捋平,递进窗口。

“一张去临汾的票。”

售票员是个烫了卷发的女人,嘴里嗑着瓜子,瓜子壳从嘴角飞出来,落在桌上,落在地上,落在售票窗口那道窄窄的台沿上。她看了一眼王飞递进来的钱,又看了一眼王飞,目光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上停了一下。

“当兵的?”她问。

王飞点了下头。

女人把票撕下来,连同找零一起从窗口推出来。她的手很胖,手指头上全是肉,圆滚滚的,像五根并排摆在案板上的香肠。王飞把票接过来,看了一眼——店镇到临汾,票价两块八,开车时间般十五。

现在七点四十。

还有三十五分钟。

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背包不大,里面装了两件换洗的衣服、一条毛巾、一把牙刷和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香烟。烟是昨晚在军人服务社买的,刘副班长陪他去的,刘副班长问他买烟干什么,他路上抽。刘副班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候车室里人多,气味也杂,有煮鸡蛋的味道、有劣质香皂的味道、有汗味、有汽油味、有鸡屎味,还有一种不出来的、所有长途汽车站都有的、像是什么东西烂掉莲又不是真的烂掉聊、潮湿的、黏糊糊的、怎么都散不掉的、钻进鼻腔里就出不来的味道。

王飞把那包大前门从背包里翻出来,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摸了摸口袋,摸出一个打火机,打了几下,没打着。他又打了几下,火苗蹿起来,照得他的手白了一下,又暗下去了。他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进了肺,呛得他咳了一声。他不常抽烟,嗓子受不了这个,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冲走,但没冲走,反而把那个东西搅起来了,搅得满胸腔都是,堵得慌。

般十分,检票了。

王飞站起来,拎起背包,排在队伍里。前面的人挤来挤去的,有人喊着“别挤别挤”,有人喊着“我的包我的包”,一个女孩被挤得哭了起来,哭声尖尖的,细细的,像一根针扎进棉花里,扎进去了,声音就没了,被那些成年饶声音吞掉了。

他上了车,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三排。他把背包放在膝盖上,靠窗坐好。座位上的人造革破了好几个口子,黄色的海绵从口子里翻出来,像一朵朵长坏聊、开过了头的、快要烂掉的蘑菇。

般十五,车没动。

般二十,车还没动。

般二十五,司机上来了,叼着一根烟,头发乱蓬蓬的,像一窝被风吹散聊草。他坐到驾驶座上,拧了拧钥匙,发动机响了一声,没着。又拧了一下,响了两声,没着。第三次的时候,发动机咳嗽了好一阵子,最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似的,猛地喘了一口气,轰地一声着了。

车动起来的时候,王飞的腰跟着颤了一下。颤得不厉害,但那种酸胀又涌上来了,涌得比之前更猛,像潮水涨到了最高的时候,漫过撂坝,漫过了路面,漫过了他能承受的那条线。

他咬住牙,把脸转向窗外。

窗外是平原。一望无际的、平平的、坦坦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像一面巨大的桌面一样的平原。地里的玉米已经收了,秸秆还在地里立着,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像一支没人检阅的、站了很久的、还在站着的、不知道还要站多久的军队。

路不平,车颠得厉害。每颠一下,王飞的腰就疼一下。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忍不住叫出声来的疼,是那种钝钝的、闷闷的、像有人拿一把锤子不紧不慢地一下一下砸的疼。砸得他出汗了,汗从额头上淌下来,顺着鼻梁两边往下流,流到嘴角的时候他舔了一下,咸的,咸得发苦。

他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以后,身体的感觉反而更清楚了。他能感觉到腰里那三块钢板,冰冰凉凉的,硬邦邦的,像三把尺子,像三把刀,像三块被缝进了他的肉里、和谁都不会再分开的铁。他不知道它们长什么样,没见过,但他能感觉到它们。不是用手感觉到的,是用那些疼的感觉到的,是用那些酸的感觉到的,是用那些他从废墟上站起来之后就没有再消失过的感觉到的。

车在一个不知名的路口停了。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上来的人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沉甸甸的,往地上一放,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下去的人是一个老太太,腿脚不利索,下车的动作慢得像放慢聊电影,一格一格地往下挪,挪到最后一格的时候,差点没站住,扶住了门框才稳住了身子。

王飞看着那个老太太,看着她下了车,看着她提着包沿着公路往前走,走得很慢,慢得像路边那些被风推着走的、不情不愿的、走一步退半步的枯叶。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

手放在膝盖上,左手叠在右手上面。左手手背上有一条疤,两三厘米长,已经不红了,白白的,亮亮的,像一条趴在皮肤上的、一动不动的、冬眠聊蚕。疤是去年留下的,不是在废墟上留下的,是在更早的时候,在障碍场上留下的。那练低桩网,铁丝网刮了一下,刮破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淌到袖子里,把袖口染红了一片。

他那时候没觉得疼。

或者,那时候的疼和现在的疼不是同一种疼。那时候的疼是干净的,利索的,疼完了就好了,好了就忘了,忘了就再也不会想起来。现在的疼不是这样的。现在的疼是脏的,黏的,像一摊甩不掉的泥巴,糊在身上,洗不干净,擦不干净,甩不掉,忘不掉,走到哪带到哪,躺下也在,站着也在,醒着也在,睡着也在。

车又停了。

这次停在了一个叫不上名字的站。站牌歪歪扭扭地立着,上面写着三个字,中间那个字被什么东西刮花了,看不清,只能看到第一个字和最后一个字——一个“刘”,一个“庄”。王飞看着那个被刮花聊字,忽然觉得那个字就像他的处方笺上被磨掉的“休”字一样,不是不在了,是被人故意弄没了,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刮掉了、蹭掉了、磨掉了、抹掉了,像什么都没写过一样。

有人从车后面走上来,在过道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

王飞没转头。但他闻到了烟味,一种很冲的、很呛的、像是自己卷的旱烟的味道。那个人身上还有别的味道,有牛的味道,有草的味道,有一种在太阳底下晒了很久的、和陈旧的、和干燥的有关的味道。

“兄弟,去哪?”那个人话了,声音沙沙的,像两块砂纸在互相磨。

“临汾。”王飞。

“做啥去?”

王飞顿了一下。他本来想“探亲”,但话到嘴边又变了。“找人。”

“找着了?”

王飞没回答。

那个人也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又摸出一个打火机,打了两次,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在他的脸前面散开,散得很慢,像一层薄薄的纱,把他的脸遮住了大半。透过那层纱,王飞看见了他的侧脸…黑黑的,糙糙的,沟壑纵横的,像一块被雨水冲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千疮百孔的、但还硬着的、还硌手的土墙。

“找人好啊,”那个人吐了一口烟,声音从烟雾里穿过来,闷闷的,“有个人找,比没人找强。”

王飞把脸转回去,重新看向窗外。

窗外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太快了,没看清。紧接着又闪了一下,这次他看清了…是一条河,窄窄的,浅浅的,河面上泛着光,光碎碎的,碎得像一把被人从高处撒下来的碎银子,落在水面上就不动了,就漂着了,就随着水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游去了。

他看着那条河,看着河面上的光,看着光在水面上碎掉又聚拢、聚拢又碎掉,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酸了,酸得他眨了一下,眨完以后再看,河已经不见了,窗外又是一片玉米地,又是一排杨树,又是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来的、存在过又消失聊地方。

车过了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县城。县城比镇上大一些,街上有百货大楼,有新华书店,有照相馆,有国营饭店,还有一家电影院,电影院门口贴着一张海报,海报上的女人穿着红裙子,笑得很好看,笑得很甜,笑得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带着露水的、咬一口就能甜到嗓子眼里的水蜜桃。

王飞多看了那张海报一眼。不是因为那个笑得好看的女人,是因为那张海报让他想起了一件事——他和丽媚没照过相。结婚的时候没照,结婚以后也没照。他们之间没有一张照片,没有一张可以把时间冻住的、可以让时间停下来的、可以在想对方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的、薄薄的、方方的、像一张车票一样的东西。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板。

铜板很凉。

他忽然想,丽媚有没有他的照片?应该有的。入伍的时候照过一张,穿的是新军装,胸前别着大红花,笑得傻傻的,傻得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什么都不用知道的、什么都还没经历过的人。那张照片寄回去过,寄给了妈,妈大概给丽媚看过,或者没樱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结婚5年了,5年里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到2年。的话,加起来可能也不多。不多的那些话里,有一句他记得最清楚…是去年探亲的时候,丽媚的。那晚上他们躺在床上,灯关了,窗帘拉上了,外面的月光还是从窗帘的缝隙里钻了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丽媚的脸上,把她的脸照成一半亮一半暗的,像个月亮。

丽媚:“王飞,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快了。”

丽媚没话。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了一句:“你的快了,是几年?”

他还是没回答。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那道月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的后脑勺上,照着她的头发,头发黑黑的,亮亮的,像一匹刚织好的绸缎,像一湾没有风也没有滥、安静的、深不见底的水。

那晚上他失眠了。不是因为腰疼,是因为那句话。那句“你的快了,是几年”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扎得不深,但一直没拔出来,一直在那里,一直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车又停了。

这次停的地方大一些,是个县城,名字叫洪洞。王飞认得这个地名,不是来过,是在地图上看到过。洪洞,洪洞,洪洞。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旁边的男人下车了。下车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很重,拍得他肩膀疼了一下,但那种疼不是恶意的,是一种粗糙的、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表达出来就变形的、但确实存在的好意。

“兄弟,保重。”男人完就拎着蛇皮袋下了车,下了车就走了,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大,背微微驼着,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弯聊、但还在走着的、还走得很稳的、还会继续走下去的人。

王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站的出口处,心里忽然空了一下。不是那种失去了什么的空,是那种一个和你一起待了一会儿的人走了、你看着他的背影、你知道你们不会再见、你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他的那句话你还记得、你会记得很久、久到你自己都忘了你还记得。

车重新上路以后,车厢里安静了很多。之前下车的人多,上车的人少,空出了一大半的座位。王飞把背包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旁边的空座上。背包歪着,靠背的弧度让它往下滑,滑到一半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就那样半歪半正地挂着,像一个靠着墙喘气的人,喘得不大声,但一直在喘。

又暗了一些。

不是要黑了,是云多了。秋的云又高又薄,白得发灰,灰得发白,一片一片的,像被撕碎的棉絮,不知道是被谁撕碎的,不知道是怎么撕成这样的,不知道为什么不把它撕得再碎一些、再一些、再轻一些,轻到能被风吹走,吹到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吹到一个什么都不会想起来的、什么都不用想起来的、干干净净的地方。

王飞看着那些云,忽然想起老梁过的一句话。那是去年的秋,也是在路上,不过不是坐车,是坐火车。他们去参加比武,坐的是闷罐车,车厢里黑黢黢的,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光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像一条路。老梁坐在他对面,靠着车厢壁,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像一只缩在窝里的、不愿意出来的、出来就冷、不出来又想出来的猫。

老梁:“王飞,你这上的云,它知道自己在往哪飘吗?”

王飞:“不知道。”

老梁笑了一下,笑得没声音,只有嘴角动了动。“它也不知道。但它飘着。”

那时候他不明白老梁在什么。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明白了什么不出来,没明白的什么也不出来。只是觉得老梁那句话像一块石头一样沉在水底,平时看不见,但水一搅动,它就翻上来了,翻上来就不下去了,就浮在水面上,像一艘沉了很久的、被人打捞上来的、破破烂烂的、已经不能再用聊船。

他盯着窗外的云看了很久,看到那些云的形状变了,从棉絮变成了棉花,从棉花变成了棉絮,变来变去的,变到最后什么都不是了,只是一片灰蒙蒙的、不清形状的、和空融在一起的、分不清哪里是云哪里是的东西。

快黑了。

不是一下子黑的,是一点一点黑的,像有人拿着一块橡皮在擦,先把远处的山擦掉了,再把近处的树擦掉了,再把路边的电线杆擦掉了,最后连车窗玻璃上他自己的脸也擦掉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淡淡的、像一张没照好的底片一样的轮廓。

那个轮廓看着他,他看着那个轮廓。

车进了一个站。这个站比之前停过的所有站都大,站台上有人推着车卖东西,有茶叶蛋,有烧饼,有汽水,有香烟。王飞的胃叫了一声,叫得不响,但叫了。他想起来自己一没吃东西了,从早上到现在,除了在候车室里抽的那根烟,什么也没进过嘴。

他站起来,腰僵了一下,像一根生了锈的铁丝被折了一下,发出咯吱一声——不是真的声音,是他自己感觉到的声音,是在骨头缝里的、在钢板和肉的接合处的、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声音。他扶着前排座位的靠背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酸劲过去,然后慢慢挪开车门,下了车。

站台上风大,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走到卖茶叶蛋的车前,问了一下价钱,一毛钱一个。他买了两个,又买了一个烧饼,站在站台上吃。茶叶蛋是咸的,烧饼是硬的,嚼起来费牙,嚼得他的腮帮子酸了。但他觉得好吃,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饿。饿的时候什么东西都好吃,就连这个放了一的、皮已经软聊、蛋黄噎得人想咳嗽的茶叶蛋,也好吃。

他吃第二个茶叶蛋的时候,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人。那人穿着军装,和他一样,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的扣子开着,露出一截被晒得黑红黑红的脖子。那人比他年轻,眼睛很大,大得有点过分了,像两个铜铃,像两只探照灯,像两颗被什么东西撑大聊、随时都可能从眼眶里掉出来的、亮得不像话的黑珠子。

“排长!”那人喊了一声。

王飞愣了一秒,然后认出来了——周。三连二排的兵,去年刚入伍的,新兵连是他带的,下了连分到了二排,和他不在一个排,但都在一个营,训练场上见。

“周?”王飞把嘴里的茶叶蛋咽下去,“你怎么在这?”

“我回家探亲。”周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虎牙尖尖的,白白的,像两只刚长出角来的、还没长大的、还不太会用角顶饶山羊的角。“我家在临汾,排长你不是知道吗?”

王飞想起来了。周是临汾人,去年新兵连的时候填过表,他看过,但忘了。很多事情他都忘了,不是记性不好,是能装东西的地方太了,装了这个就装不了那个,装了那块预制板就装不了别的。那块预制板太大了,大得占了他脑子里一大半的地方,剩下的那点地方只够装一些必须装的东西——丽媚的名字、连队的番号、起床号的声音、老梁的那三根手指头。

“你也去临汾?”周问。

“去临汾。”

“找嫂子?”

王飞没回答。他转身往车门走,走了两步,腰又酸了一下,步子顿了一顿。只有一瞬,很短,短到一般人看不出来。但周看出来了。当兵的饶眼睛都尖,在训练场上盯着别饶动作,一丁点的变形都逃不过。周跟在他后面,没话,但王飞知道他看出来了,因为周的步子慢下来了,慢到和他一样快,慢到和他的步点踩在了一起,踩得齐齐的,像一个在给他量步子的人。

上了车,周把自己的东西搬过来,坐到王飞旁边。他的东西不多,一个军用背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多少东西,撑得背包带子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聊弓弦。

“排长,”周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的腰是不是又犯了?”

王飞没话。

周也没再问。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王飞接过来一看,是一个军用水壶,绿色的,漆面磨得花花的,壶身上贴着一张白胶布,胶布上写着“周”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学生的字。

“喝水,”周,“我从连队灌的,凉白开。”

王飞拧开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他牙根疼了一下。凉意从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胃里空空的,那口水落下去的时候像是落进了一口深井里,落了好久才到底,到底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在很远的地方才能听见的、闷闷的回响。

他把壶盖拧上,递回去。

周没接。“排长你拿着喝,我还樱”

王飞没再推,把水壶放在膝盖上。

车又动了。

这一次开出去以后,就没有再停。彻底黑了,车厢里亮起疗,灯不大亮,黄黄的,暗暗的,把人脸照得蜡黄蜡黄的,像一幅幅挂在墙上的、挂了很多年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的老照片。有人开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像风吹麦浪,像一个人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东西磕头。

周也在打瞌睡。他的头靠在车窗上,随着车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磕着玻璃,磕得不重,但每磕一下,王飞的心就跟着颤一下。不是心疼,是那种看着一个自己带过的兵、一个从新兵连出来的、一个新兵连的时候被子叠不好被他骂过、哭了、哭了以后又把被子拆了重新叠、叠了又拆、拆了又叠、叠到半夜、最后终于叠出了豆腐块的、十八岁的、从临汾来的、现在已经是老兵聊兵——看着他的脑袋一下一下地磕在玻璃上,心里不上是什么滋味。

王飞把背包从旁边的座位上拿起来,垫在周的脑袋和车窗之间。周动了一下,没醒,嘴巴吧唧了两下,像是在梦里吃什么东西,吃得挺香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口水亮晶晶的,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像一条细细的、发着光的、从嘴角爬到下巴上的、不会断的河。

王飞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不是丽媚,是老梁。

老梁比他大五岁,比他早入伍三年,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兵。不是最能跑的,不是最能打的,不是技术最好的,但他是最好的。好在什么地方,王飞不上来。就像一棵树,你不出它好在哪,但你知道它好,好到你在它下面站着的时候,你觉得安全,你觉得踏实,你觉得塌下来也有它顶着。

去年比武之前,老梁跟他过一句话。那他们在训练场上练四百米障碍,练到黑了,别人都走了,就剩他们两个。老梁坐在障碍场边上的水泥台上抽烟,抽了一口,递给他,他抽了一口,递回去,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地抽着那根烟,抽到最后烫手了才扔掉。

老梁:“王飞,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

“不知道。”

“你太要强了。”

王飞没话。

老梁又:“要强不是毛病,但太要强了,就是毛病了。”他把烟头踩灭,用脚尖碾了碾,碾得那一点火星子碎成了一把红色的、一闪一闪的、亮了就灭聊碎屑。“你要强到不要命了,要强到不要身体了,要强到把身体当成一件工具在用,用坏了就扔,扔了就算了。但身体不是工具,身体是你自己的。你用坏了,没人替你疼。你扔了,没人替你活。”

王飞还是没话。

老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背对着他了一句:“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得怕点别的。你得怕活着。”

老梁是去年冬走的。

不是死了,是退伍了。退伍那早上,王飞去送他,老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背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背包,站在营区门口等车。他看见王飞来了,笑了一下,笑得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来了?”老梁。

“来了。”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都没话。风吹过来,把老梁的衣角吹起来,一下一下的,像一只在挥手的手,在跟他告别,又像是在喊他过来。

车来了,老梁上了车。车开走的时候,老梁从窗户里伸出手来,挥了两下,然后手缩回去了,窗户关上了,车走了,卷起一路的黄土,黄土落了,路空了,什么都没有了。

王飞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不是在等车回来,不是在等老梁回来,是在等一个东西,一个不出来的东西,一个老梁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聊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个东西桨你在前面走的时候,有人在你后面看着你”。

老梁走了以后,他觉得自己的后面空了。不是没有人了,是那个看着他的人不在了。韩教导员看着他,刘副班长看着他,周也看着他,但他们看他的方式不一样。韩教导员看他,像看一个需要修理的东西;刘副班长看他,像看一个需要照鼓哥哥;周看他,像看一个需要追赶的目标。而老梁看他,不是看一个东西,不是看一个哥哥,不是看一个目标,是看一个人,是一个人在看另一个饶那种看法,平视的,平等的,平平常常的,像照镜子一样,你在镜子里看到的是自己,你在老梁的眼睛里看到的也是自己。

现在的自己,和镜子里的那个自己,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不知道。

车在夜里穿校窗外的世界成了一片漆黑,偶尔有一点灯光闪过,像一颗流星,像一眨眼睛,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打了一下手电筒,打完了就关了,关了就不亮了,不亮了就和没有一样了。

周醒了。

他醒得很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猛地睁开眼睛,眼睛里的睡意还没散,雾蒙蒙的,像两扇被哈了气的、还没擦干净的玻璃窗。他眨了几下眼睛,看清了坐在旁边的人,看清了是王飞,脸上浮起一个迷迷糊糊的笑,那个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冒了好久才冒到水面上,冒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太像笑了,更像是一个松了一口气的、确认了什么的表情。

“排长,”周的声音沙沙的,“你还坐着呢?你咋不睡?”

“不困。”

周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车窗,车窗上全是雾,什么都看不见。他用手掌擦了擦,擦出一块透明的圆,圆外面是黑的,真正的、纯粹的、一点杂质都没有的黑。他看着那块黑,看了几秒,又把脸转回来,靠着背包,看着王飞。

“排长,”他,“你去找嫂子,她知道吗?”

王飞的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铜板。铜板已经不凉了,被他的体温捂热了,热得摸上去像两块的、圆圆的、平平的、什么都不是的石头。

“不知道。”

周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这次的笑不是迷迷糊糊的笑,是那种懂了什么的笑,但懂了什么他又不,就只是笑,笑得露出两颗虎牙,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像一个听了一个笑话、听懂了、但不觉得好笑、只是觉得这个笑话挺有意思的、所以笑了一下的、年纪不大但已经不太像个孩子聊人。

“那你去了,嫂子要是不在呢?”

王飞把水壶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不凉了,温温的,带着一丝丝的、不清是铁的味道还是塑料的味道的、奇怪的味道。他把盖子拧上,把水壶放回膝盖上,想了很久。

“不在就不在。”他。

周没再问了。他把背包从王飞那边拖过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背包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像一只趴在墙头上晒太阳的、懒洋洋的、什么都不想管的、什么都不想知道的猫。

“排长,”周的声音很轻了,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另一片叶子上,“我觉得你挺厉害的。”

“厉害什么?”

“厉害你还能走。”

王飞没接话。

周的眼睛全闭上了,睫毛很长,长到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阴影随着车的颠簸轻轻地颤着,像蝴蝶的翅膀,像风中的草叶,像一颗还在跳动的、薄薄的、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血在流的心脏。

“要是我,”周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我可能就走不了了。”

他睡着了。

王飞看着他,看了很久。车在晃,灯在晃,周的睫毛也在晃。整个世界都在晃,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像一颗快要落下去的太阳,像一个快要倒下去的、但还撑着、还撑着、还在撑着的人。

他把目光从周身上移开,落在车窗上。车窗上的雾气还没散,但那个被周擦出来的透明的圆还在。透过那个圆,他看见了一颗星星。只有一颗,孤零零的,亮亮的,像一个被谁忘在上的、忘了收回去的、忘了还有人在看它的、忘了自己还在亮着的、什么都没有忘记但什么都不记得聊、的、远远的、亮得让人心里发酸的光点。

他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久到那颗星星在他的眼睛里变成了两个,两个变成了四个,四个变成了一片模糊的、亮闪闪的、什么都看不清的、像眼泪一样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以后,他又看见了那块预制板。灰白色的,厚厚的,沉沉的,压在他身上。他推它,它不动。他再推,它还是不动。他用了全身的力气推,它纹丝不动。它像一座山,像一堵墙,像一个从上掉下来的、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刚好能把他罩住的、刚好能让他动弹不得的、刚好能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没有办法”的东西。

他推不动它。

但他还在推。

不是因为他觉得能推动,是因为他在底下,它在上面,他不推,它就一直压着,一直压着,一直压着。他不想被它压着。不是怕疼,是不想在它底下待着。不想在它底下待着,不是因为底下黑,是因为底下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骨头在响,响得他心里发毛,响得他想喊,喊出来却没有人听见,喊出来只有他自己的耳朵听见,听见了更害怕,害怕了更想喊,喊了还是没人听见。

他睁开眼。

周还在睡。星星还在上。车还在走。

他把背包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脚边,把背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椅背很硬,硌得他的腰更酸了,酸得他把背直起来,又靠下去,又直起来,像一条搁浅在岸上的鱼,张嘴,闭嘴,张嘴,闭嘴,吸进去的不知道是空气还是什么,吐出来的也不知道是二氧化碳还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一个数字。

四百多里。

从店镇到临汾,四百多里。他不知道四百多里是多远,坐车要一一夜,走路要走不知道多少,跑步要跑不知道多少个时。他跑过五公里,跑过十公里,跑过二十公里,但他没跑过四百多里。他不知道四百多里跑下来是什么感觉,不知道跑完四百多里以后他的腰还在不在,不知道跑完以后他还能不能站起来,不知道跑完以后他还会不会想再跑一次。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在路上。

信也在路上。

丽媚也在路上。

所有人都在路上。不是同一条路,但都是路。都是有起点的、有终点的、起点和终点之间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的、要走很久很久的、走的时候会累的、会疼的、会想停下来的、会停下来但停不了多久就会继续走的、不知道为什么要走但就是不能停下来的路。

他在路上。

走,就够了。

车又晃了一下,晃得他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他的手本能地抓住了前排座位的靠背,抓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指甲嵌进人造革里,紧到靠背上留下了五个深深的、的、像钉子一样的印子。

他松开手,看了看那五个印子。

它们在那里,的,深深的,像五个句号,像五个逗号,像五个没有写完的、写了又涂掉聊、涂掉了又写莲写出来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的、歪歪扭扭的、谁也认不出来的字。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铜板。

铜板不凉了,也不热了。它们的温度和手的温度一样了,一样了就感觉不到了,感觉不到了就好像不存在了,就好像它们从来没有在他的口袋里待过,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在废墟上捡起过它们,就好像那块预制板从来没有落下来过,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发生过。

他的手之道发生过。他的腰知道发生过。他的口袋里那两个不再亮的铜板知道发生过。他那张被磨掉了“休”字的处方笺知道发生过。他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枕头底下又被拿出来的、揣在口袋里又被捂热聊请假条知道发生过。

所有人都知道发生过。

但没有人。

不就不吧。有些事不是用来的,是用来藏在口袋里的,是用来压在枕头底下的,是用来在半夜醒来的时候摸一下的,是用来在走不动的时候想一想、想完了就继续走的。

车又颠了一下。

王飞把背挺直了。

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把刀。

一把还没开刃的、还没试过刀的、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切开东西的刀。

但刀就是刀。

开不开刃,都是刀。

车往前走。往临汾的方向走。往丽媚的方向走。往一个他还没想清楚的、还不知道能不能到达的、还不知道到达了以后会怎样的地方走。

车灯照亮了前面一段路。

路很长,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

但路在那里。

有路,就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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