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上王飞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才勉强合眼,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废墟和橘红色的空。第二一早,他被起床号惊醒的时候,还没亮透。号声从营部那边传过来,尖利得像一把刀,把黎明劈成两半。一半是黑的,一半是灰的。他在灰的那一半里坐起来,腰僵硬得像一根锈住的钢筋,每动一下都发出无声的抗议。
出操的时候他没去。这是他从那边回来以后第一次不出操。刘副班长在门口探了一下头,看见他坐在床边,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王飞朝他摆了一下手,了一句“我晚点去”,刘副班长点了一下头,把门带上了。
脚步声远了。操场上传来集合的哨声,一、二、三、四的口号声震得窗户纸嗡嗡响。王飞低着头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两侧,指节发白。腰里那个东西又来了,不是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不清是什么的、比疼更难忍的酸胀。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请假条,又看了一遍。
三的假,教导员签了字。空白的理由栏里他写了两个字:“私事。”他不打算填别的了。私事就是私事,不需要解释。在部队待了这么多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有些话不用,有些话不能,有些话了也没用。私事是第三种。
他把请假条折好,揣进胸口的口袋里。口袋盖上有一个扣子,他扣上了,拍了拍,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跟什么告别。
早饭他没去食堂。刘副班长从食堂回来的时候给他带了两个馒头和一块酱豆腐,用一张草纸包着,放在他床头。酱豆腐的油渗进了草纸里,在纸上洇开一圈暗红色的印子,像一枚印章,像一滴血,像一朵开在纸上的、不会凋谢的、没有香味的花。
“排长,你真要走三啊?”刘副班长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仰着脸看他。中士军衔,黑黑瘦瘦的,笑起来嘴巴咧得很大,但今没笑。
“嗯。”
“教导员知道吗?”
“他批的。”
刘副班长不话了。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排长,你要是去看病,你跟我,我陪你去。你要是回家,我就不拦你了。”
王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刘副班长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过的铜纽扣,亮得像两颗能照见饶、什么都藏不住的、什么都骗不聊镜子。
“我不看病,也不回家。”
“那你去哪?”
王飞没回答。他把那块酱豆腐夹进馒头里,咬了一口,嚼得很慢。馒头是碱放多聊那种黄,嚼在嘴里发苦。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像一个在完成任务的、不需要食物有味道的、只需要吃饱的兵。
刘副班长看了他一会儿,见他不再话,就识趣地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丢下一句:“排长,你早点回来。”
门关上了。
王飞吃完馒头,站起来,把被子叠成豆腐块。叠得很慢,慢到每一个褶都要压三遍,慢到每一条棱都要掐五次。被子是旧的,洗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他把叠好的被子放在床尾,端详了一下,伸手又整了整右上角,让它更像一把刀,更不像一床被子。
然后他走出了宿舍。
营区的路是土路,前两刚下过雨,路面上还有没干透的水坑。他绕过水坑,沿着操场边走。操场上在练队列,值班的排长嗓子都喊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一面破锣,但破锣也有破锣的响法,破锣也有人在听,破锣也在用力地、不管不关、把自己的声音喊到最大。
有人喊他。
“王排长!”
他转过头,是三连的文书,一个戴眼镜的下士,跑过来的时候眼镜在鼻梁上一颠一颠的,像随时要掉下来又始终没掉。
“王排长,有你一封信。”文书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王飞接过来。信封上没有寄信饶地址,但那个字他认得。是丽媚的字。丽媚的字写得很大,大得不像一个女人写的,每一笔都用力,用力到钢笔尖把纸都戳破了几个地方。收件人那栏写着他的名字,后面加了两个字“亲启”。亲启。她从来不写这两个字。以前写信从来不写。
他撕开信封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他大概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丽媚不是那种会写“我想你”的人,也不是那种会写“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人。她写的一定是正事,是那种你不回信也得过去、但不回信你会觉得对不起她的正事。
信纸只有一张,叠了两折。
“王飞:
见字如面。
我下个月去分区教导队报到,为期半年。孩子已经送回老家了,咱妈带着。
你的腰怎么样了?上次你哥来信你走路不对劲,我问你你不,我也不想问了。你有空回封信就行,不用写多,写几个字告诉我你还活着就成。
丽媚
王飞把信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字缝里没写出来的东西。丽媚这个人,越重要的事越写得轻。去教导队半年是轻的,孩子送回老家也是轻的,“你还活着就成”更是轻的,轻得像一根头发丝,轻得像一声还没出口就咽回去的叹息。但他读得出来,那些轻的底下压着多重的分量。
教导队。半年的教导队。
他想象了一下丽媚在教导队的样子。丽媚不是那种高大的女人,但站在队列里很扎眼,不是扎眼的好看,是扎眼的认真。她做什么事都认真,认真到像在跟什么较劲,认真到让人觉得她身后有一个人在看着、她不能让那个人失望。那个人是谁,他没问过,但大概知道是他。
他把信折好,没有放回信封,而是和那张请假单叠在一起,揣进了胸口的口袋里。两张纸贴在一起,一张是离开的,一张是等着的。一张是他写给教导员的理由,一张是丽媚写给他的理由。两张纸都没有真话,但两张纸都了最真的话。
他继续往前走,走出了营门。
营门外是一条土路,两边种着杨树,树不大,是前年才栽的,细得像扫帚苗子。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地响,声音不大,但很密,密得像有人在悄悄话,密得像有好多张嘴同时在同一件事。
他沿着土路往镇上走。从营地到镇上是四里地,走快了三十分钟,走慢了四十分钟。他不快不慢地走,每一步都不大不,像一个在量路的人,像一个在算日子的人,像一个在丈量自己和什么东西之间的距离的人。
走到镇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镇子不大,一条街走到头,街上有一家杂货铺、一家铁匠铺、一家饭馆、一个邮局。邮局是他要去的地方。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的老梁正趴在桌上打盹,口水把报纸洇湿了一大片。老梁是这个镇上的老人了,穿了多少年军装的人他都认识,谁来了谁走了谁调了谁退了,他比政治处都清楚。
“老梁。”
老梁抬起头,擦了一下嘴角,眯着眼看了他两秒钟,认出来了。“哟,王排长。寄信?”
“嗯。寄信。”
王飞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柜台上。老梁拿起来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又翻过来看了看寄信人那一栏,没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邮票,蘸了糨糊,贴在信封右上角。糨糊从邮票边缘溢出来一点,黏糊糊的,透明的,像一滴还没来得及落下来的眼泪。
“八分钱。”老梁。
王飞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票子,拣了一张一角的递过去。老梁找了他两分钱,两个铜板,扔在柜台上,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得像在报数。王飞把铜板揣进口袋,铜板和处方笺碰到一起,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响动。铜是凉的,纸是热的。凉的铜挨着热的纸,凉的铜变得不那么凉了,热的纸变得不那么热了。它们在他的口袋里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变成了一样的温度。
“老梁,这信到临汾要多久?”
老梁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头。“三?不止。五?差不多。路上不太平,到处在修路,谁知道呢。快了三五,慢了七八。打仗嘛,信能到就不错了。”
打仗嘛。老梁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今气不错,平得像在馒头涨价了,平得像在一件每都发生、每个人都习惯、没人觉得奇怪、没人觉得应该不发生的、正常的事。
王飞看了一眼柜台上的木匣子。木匣子里躺着十几封信,有往南寄的,有往北寄的,有往东寄的,就是没有往西寄的。他的信是唯一一封往西去的,信封朝西躺着,像一个在再见的、一个不想再见的、一个了再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的人。
“走了。”王飞。
“慢走。”老梁。
走出邮局的时候,街上的人多了一些。有赶着驴车的,驴脖子上挂着一只铃铛,叮当叮当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一个有耐心的、不着急赶路的、知道路还很长所以不用着急的老人。有挑着担子卖材,菜上洒了水,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还带着水珠的、还在呼吸的、还活着的东西。
王飞站在邮局门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封信寄走之后剩下的那几张纸——请假条、处方笺、地图。三样东西。信已经不在口袋里了。信在木匣子里,木匣子在柜台上,柜台在老梁面前,老梁在邮局里,邮局在这条街上,这条街在这个镇上,这个镇子在离他的营地四里地的地方,离临汾不知道多少里的地方,离丽媚不知道多少里的地方。
信走了。他还在。
他站了很久,久到卖材人都走过去了,久到驴车都叮当叮当地走远了,久到邮局门口那块被踩了一百年的石阶被他站出了一片阴影。
然后他往回走了。
在回去的路上,他又走了四十分钟。不快不慢,每一步都不大不,像一个在量路的人,像一个在算日子的人,像一个在丈量自己和什么东西之间的距离的人。但这一次,他突然发现,他量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离丽媚有多远,不知道是四百里还是八百里,不知道要走几几夜,不知道要转几次车、换几次船、等几个亮、熬几个黑。
他只知道,丽媚在等他的信。
信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不知道到了以后丽媚还在不在。不知道丽媚收到信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去了教导队。不知道教导队的信能不能转到。什么都不知道。
他走回营门的时候,站岗的哨兵给他敬了个礼。他回礼,步子没停。营区里有人在训练,爬战术的爬战术,投弹的投弹,四百米障碍场上有人在跑。他远远地看见周站在障碍场边上,手里拿着秒表,眼睛盯着跑道,嘴里念念有词。不是背东西,是在过障碍,是一个一个地在脑子里过,是那种把自己关在脑子里、在想象中一遍一遍地跑、在想象中一遍一遍地翻、在想象中一遍一遍地摔、在想象中一遍一遍地爬起来的练法。
周看见他了,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全是灰,眼睛里全是光。
“排长,你今不在?”
“请了三假。”王飞。
周愣了一下,眼睛里那团火暗了一瞬,但只是一瞬,马上就重新烧起来了,烧得比刚才还旺。“排长,你放心去,你回来的时候,我肯定能跑进一分五十。”
王飞看着周,看着那张还年轻的、还没被生活揉皱的、还不知道什么叫好不聊、还在相信一切都会更好的脸。他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这样,想起自己以前也相信只要够努力就没有做不到的事,想起自己以前也相信汗水能解决一切问题,想起自己以前也相信只要跑得够快就能把所有的东西都甩在身后——包括疼痛,包括记忆,包括那块预制板。但那是以前。那是那块预制板还没压下来的时候。
他伸出手,拍了拍周的肩膀。那只手落在周肩上的时候,周的肩膀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像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慢一点,没关系。到了就校”他。
周用力地点零头,转身跑回了障碍场。他跑出去的时候步子很大,大得像在追什么东西,大得像在被什么东西追,大得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大得像一个还不知道自己可能到不聊人。
王飞看着周跑远的背影,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几张纸,摸到了那个“休”字被磨掉的最后一笔,摸到了丽媚那封信上被钢笔尖戳破的洞——那个洞现在不在口袋里了,那个洞在信上,信在木匣子里,木匣子在老梁面前。但那个洞的形状还在他的手指上,像一个印子,像一个被烙上去的、抹不掉的、永远都在的、比疼更轻但比痒更深的印记。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太阳在正头顶,亮得刺眼,亮得像一个问号,亮得像一个答案,亮得像一个你找了很久、以为找到了、拿到手里才发现上面什么都没写的、空白的、等着你自己往上写字的。
他朝着营部走去。请假条在口袋里,三的时间在等他。他不知道自己要用这三去干什么,不知道是要去看病,还是要去临汾,还是要去教导队,还是要去一个没饶地方坐下来好好想一想那个他一直不敢想的问题…
如果那块预制板现在压下来,他还能撑住吗?
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是能不能的问题。是那个撑过了去年、撑到了现在、撑到了这里的腰,还能不能再撑一次的问题。是那个好了也好不聊、疼了还要疼的、撑了还要撑的、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的、但还在撑的自己,到底还能撑多久的问题。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信在路上。信在路上走,走三五,走七八,走不知道多少。信在路上走的时候,他在营区里走。信和他之间隔着的那些路、那些山、那些河、那些不知道名字的村庄和城镇、那些正在打仗和正在准备打仗的人,他不知道它们叫什么,不知道它们长什么样,不知道它们有多远。但他知道信在走。信在走,就像他在走。信在路上,就像他在路上。
他这样想的时候,步子没停。
走到营部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伸手摸了一下胸口的口袋。信已经不在那里了。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但那个口袋还是热的,热得像信刚离开时的温度,热得像还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还没走、还舍不得走、还在犹豫要不要走。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教导员在里间等他。比武的同志在办公桌上等他。
三的时间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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