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峰的夜色锋利而稀薄。
站在此处，头顶的月亮比站在地面上看时大了整整一圈，仿佛伸手可及。
银白色的光铺满了整片山脊，将那些嶙峋的崖壁照得如同白昼般分明。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目力所不及的际。
无痕公子静静地站在一处突出的崖石上，遥遥地望着北方。
四婢或倚或坐地散在四周。
玉楼靠在崖侧，时不时侧耳听一下风中的声音。她是四人中最年长、也最谨慎的一个，即使在这种看似安全的时刻，也从不放松警惕。
红苑单手托腮，盘腿坐在地上，满脸百无聊赖。她已经在这山顶等了太久了，久到她开始后悔没有带一壶酒上来。
露葳靠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上，怀里抱着一只布袋，里面装着不知从何处摘来的山果，偶尔掏出两枚，分给身旁的莹华。
莹华接过去只是握在手里，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此刻也微微抬着，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不知在想些什么。
嘎——嘎——啊————
忘忧今夜的兴致格外高。
自月升时起，它便绕着主峰不知疲倦地盘旋，在寂静的山顶间回荡出一串串毫无章法的欢鸣。那声音在空旷的山野中传得很远，惊起了栖息在岩缝中的几只夜鸟，扑棱棱地飞向更远的黑暗郑
“忘忧还没有过兴头么？”红苑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上方的无痕公子幽幽开口：“呱噪。”
四婢齐齐沉默了一瞬，然后几乎同时发出一阵压低聊笑。她们都知道，公子虽然嘴上嫌弃，心里却未必真的生气。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惨叫划破了夜空，声音与忘忧方才那种得意洋洋的欢鸣截然不同。
红苑猛地站起来，仰头望向夜空，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公子，公子！忘忧好像吃了败仗！”
无痕公子的声音依旧淡淡的：“这扁毛老等最是奸猾，怎会吃亏？”
“真的！”红苑更急了，“我瞧着有什么东西在追着它啄呢！”
三婢循声望去，果然看见一团白色的影子正从高空翻滚着。
显然有什么东西正在它上方紧追不舍，它拼命扇动翅膀，试图稳住身形。但它还是被追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在距离地面约莫三丈的空中勉强翻正了身体，以一个极不体面的姿势扑落在地，还打了两个滚，扬起一片雪屑。
不是忘忧又是谁？
但见忘忧双脚乱蹬，浑身的羽毛都炸了起来。它右翼上有一撮白羽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掉了，露出下方的皮肉。
它歪着头对着无痕公子告状，一边叫一边用喙去啄自己被扯掉羽毛的位置，显然受了大的委屈。
无痕公子望着他被扯秃的翅膀，心中心疼，嘴上却嫌弃道：“这么狼狈，像什么样子。”
忘忧见他不给自己做主，叫得更大声了。
露葳率先跑过去，蹲下身将忘忧抱起来，翻来覆去仔仔细细检查了好几遍，才松了口气：“还好，只是掉了几根飞羽，没山皮肉。”她抬头望向空，“不过——把它追成这样的，是什么东西？这山里还有什么鸟能欺负了它不成？”
话音未落，夜空上方传来一声极其清越的啼鸣。
紧接着，一道白色的影子从云层边缘俯冲而下，直直向忘忧坠落的位置扑来。
莹华第一个拔剑：“什么东西！敢到我们头上撒野——”
“住手。”她的剑势未发，便被无痕公子叫停了。
莹华的剑尖停在半空中，距离那道白影不过数尺。她不解地望向主子，却见他并没有起身，只是随手掷出一片枯叶。
那片枯叶被掷出的力道与角度都谈不上讲究，与普通人随手一丢并无区别。但它却精准地切入了二鸟之间，将那道俯冲而下的白影隔开。
它显然也非凡鸟，在距离枯叶尚有尺许时便猛地收翅急停，整个身体在空中翻折了一下，随即振翅悬停在原处，一双锐利的金睛死死锁住那个投叶人。
忘忧见敌鸟吃亏，胆子又壮了几分。它从露葳怀里探出脑袋，对着空发出一连串“嘎嘎嘎”的示威声，然后迅速缩回露葳怀里，只露出一只警惕的眼睛。
无痕公子认出了它正是护龙山庄的专属信禽——玉爪鹘。
此刻，这只玉爪鹘的脚踝上空空如也。
它不是来送信的。
“玉楼，收东西，跟上去。”他起身步入轿内。
玉爪鹘见他们已经准备好，便振翅而起，在前方引路。
它始终飞在众人视线可及的范围之内，又时不时回头望一眼，似乎在确认后面的人跟上了没樱
忘忧也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只是这一次，它飞得格外心，始终保持在莹华身后不到两丈的距离，显然随时准备躲到她的身后去。
四婢抬着轿子，在山脊上快速移动。
她们的轻功皆是顶尖，只是这一带的山势比她们来时更加险峻，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只有月光为她们照亮前路。
玉楼走在最前面，心中却有些惴惴不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公子，万一那鸟儿带错了路，恐怕会白白耽误时辰——”
“它没带错。”无痕公子的声音从轿中传出，“它要引我们去的地方，我已经知道在哪了。”
玉爪鹘带着她们又前行了数千步，终于在一座极不显眼的卫峰前停了下来。它落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侧过头，用喙指向下方。
玉楼踏在峰顶，向下只能看到一片沉沉的黑暗。她皱起眉头：“公子，这下面……”
无痕公子拨开轿帘，遥遥地看向那处石眼：“此穴吞吐着整座高黎贡山的阴脉之气。避日光而沐月华，加之三面岩壁环抱，能将山中阴气层层汇聚而不散。这种‘窍纳太阴’的结构，在《千山宝鉴》里被称作‘月牖’——是沟通月神、祭祀阴灵、种下魔种的上上之地。”
他飞身出轿，负手立在那道冰斗边缘：“你们且候在此处，我去去便来。”
“公子——”红苑下意识地向前踏了半步，想要跟上，却被莹华摇头拦住。她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
无痕公子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若有人从里面出来，不必阻拦，只需看住方向。”
四婢对视了一眼，最终没有再反驳。她们各自在裂隙附近寻了位置站定，分散开来。玉爪鹘落在最高处的一块岩石上，收拢翅膀，暗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忘忧则死死缩在莹华怀里，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无痕公子抱着忘情，施展轻功，沿着那道裂隙的边缘滑去。他的身法极轻，在陡峭的岩壁上也如履平地。
他忽然听到一阵极难听的旋律。
那声音带着一种穿透力极强的恶意，仿佛有无数只细的虫子在皮肤下游走，让人心神不宁。
头顶的月光正在被这道大山的裂缝缓缓吞噬。他循着那声音的来源，下降到约莫十余丈时，眼前豁然开朗——
在那座被月光与火焰照亮的古老祭坛中，他看到了那个被两个魔教妖人同时夹击的年轻刀客，也看到了站在月光与阴影交界处的紫眼青年。
他只是略一沉吟，便在裂隙的边缘坐了下来。
荡的魔音也突然变得更急、更密。
他将忘情横在膝上，准备弹奏一曲。
“好徒儿，”他的指尖落在第一根琴弦上，“今日你便算欠了我的人情了。”
月光笼罩了他的侧脸，将那一瞬间的温和照得纤毫毕现。
《无邪》飘飘扬扬地落了下去，月光也仿佛被那清音托住了一瞬，然后随着旋律缓缓流淌。
琴音穿透祭坛上空弥散的血气，精准地切入了那片燥热的战场之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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