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厅的独立办公室里,胡烁正在听着早间新闻。
吴良心一路从海州驱车狂奔而来,衣衫凌乱、满头虚汗,连日积攒的惶恐彻底压垮了他所有的体面。
他跌撞冲进办公室,连最基本的敲门礼数都尽数抛却,面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慌乱,眼底是遮不住的惊惧,声音发颤炸裂,打破了室内的平静:“胡主任!出大事了!齐伟被纪委带走了!彻底出事了!”
短短一句话,字字惊魂。
他踉跄着逼近办公桌,身体止不住发抖,彻底慌了心神,再也没有往日依附权势的张扬跋扈,只剩蝼蚁濒死的绝望:“我不知道哪里出了纰漏,明明所有痕迹都抹干净了,怎么会突然出事!胡主任,我们完了,这是冲着我们来的!现在必须想办法自保,求求您,救救我!”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
面对吴良心濒临崩溃的求救,端坐办公桌后的胡烁,自始至终神色平静,不起半点波澜。
没有错愕、没有慌乱、没有惊疑。
可能出现的危险消息,他早已在上午就预感到了。棋局落子,必有弃子,这是权力博弈最寻常的代价。
他抬眼看向失态狼狈、瑟瑟发抖的吴良心,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剩一片淡漠的冰冷,语气清淡却字字决绝,不带一丝余地:“我保不了你。”
五个字,彻底宣判了吴良心的结局。
吴良心浑身一僵,整个人瞬间呆立在原地,血液仿佛骤然凝固。他瞳孔骤散,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从容淡漠的胡烁,那最后一丝侥幸与希冀,瞬间被碾碎。
胡烁很清楚,那一条缝内,沙正国与安南的谈话,代表了许多信息,有人落马是必然的。
一路攀附、步步钻营、舍弃底线追随,换来的,是绝境之时被彻底舍弃。
胡烁目光淡然,声音平稳无波,给出了最后的结局,也斩断了所有牵连:“你即刻返回海州。如果纪委最终查到你的头上,与其狼狈被查、身败名裂、罪证叠加,不如体面伏法,争取最后宽大处理。”
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没有丝毫旧情牵绊,全然是上位者舍去弃子的无情。
吴良心嘴唇颤抖,喉咙发堵,千言万语的哀求尽数卡在喉间,再也不出一句。他看着高高在上、漠然旁观的胡烁,终于清晰明白,自己早已沦为随时可弃的棋子,毫无价值,毫无退路。
此时,办公室门外传来沉稳规整的脚步声,专职联络员躬身站在门口,姿态恭敬,声音清亮规整:“胡主任,河镇全域改造项目落地总结暨前景发布会筹备完毕,省电视台演播厅全员就绪,媒体、观摩嘉宾、现场观众全部就位,请您移步参会。”
胡烁微微颔首,神色瞬间褪去所有冷寂,重新覆上从容自信的笑意,方才舍弃棋子的杀伐决绝,尽数敛于无形。
他起身整理平整西装衣襟,身姿挺拔如松,气度雍容华贵,每一寸姿态都尽显权贵的矜贵与掌控力。
转身迈步而出。
身后的吴良心骤然回神,不顾一切快步追上前,卑微拉扯、苦苦哀求,声音嘶哑绝望:“胡主任!您不能不管我!我跟着您这么久,我不能出事!求求您再想想办法!”
凄厉的求救紧随身后,缠缠绕绕,卑微到尘埃里。
可胡烁步履未停、眼神未斜、心神未乱,充耳不闻,对身后濒临崩溃的求救彻底无视。
在他眼里,吴良心的倾覆,不过是棋局边角微不足道的损耗,丝毫不影响全局大胜的定局。
哪怕齐伟落马、线索初现、暗流涌动,那又如何?
河镇百亿项目彻底落地、资金即将到位、宫人脉稳固、京城靠山犹在、大局彻底锁定。
邵北纵然蛰伏后手、暗中布局、掀翻一枚棋子,终究只是徒劳挣扎。蝼蚁撼树,不过自取其辱。
只要他手握百亿政绩、坐拥全省瞩目荣光、连通京城顶层脉络,任凭地方风浪再大,也终究翻不了他的盘。
今日这场万众瞩目的发布会,便是他彻底登顶东海政坛、奠定未来仕途根基的加冕盛典。
一路乘车直达省广电中心,顶层演播厅恢弘盛大、灯火璀璨。
千平演播大厅座无虚席,省内主流媒体、政务观摩团、行业精英、市民代表齐聚一堂,机位林立、镜头密布,数十台高清摄像机全程聚焦,聚光灯千万道光束交汇中央舞台,亮如白昼,璀璨夺目。
胡烁从容迈步走入聚光灯中心。
刹那间,全场灯光尽数汇聚于他一人之身,所有镜头、所有目光、所有焦点,无一例外,全部牢牢锁定他挺拔耀眼的身影。
喧嚣的演播厅瞬间安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潮水般的欢呼层层叠叠、连绵不绝,震彻整座大厅。
落座、调试、开场,流程行云流水。
面对资深主持饶现场访谈,面对全网同步直播的镜头,面对台下数千双仰望敬佩的目光,胡烁状态从容到极致,自信到极致。
他谈吐儒雅、气场沉稳、言辞精辟,字字句句条理清晰、格局宏大。
从河镇多年发展桎梏、基层沉疴乱象,到本次全域拆迁改造的民生意义、产业升级布局、城乡统筹规划,再到未来数年海州片区的经济腾飞、就业扩容、民生提质,娓娓道来、侃侃而谈。
他精准罗列项目数据、详解惠民政策、描绘发展蓝图,将一场充满利益博弈、权力厮杀的暗流棋局,完美包装成一心为民、深耕基层、攻坚克难的顶级政绩工程。
所有暗处的肮脏交易、权色勾兑、黑道围堵、非法羁押,尽数被万丈荣光彻底掩盖。
台上的他,光芒万丈、气度恢宏、格局高远、心怀民生。
台下的观众听得心神激荡、热血沸腾、由衷敬佩。
每一段发言结束,必有满堂热烈掌声,此起彼伏、久久不息。现场观众眼底满是崇拜与仰望,一声声赞叹低声蔓延全场。
“胡主任太年轻有为了!年纪轻轻便能操盘百亿大项目!”
“格局真的太大了,完全是带着地方发展腾飞!”
“难怪省里重点栽培,这能力、这眼界、这担当,无人能及!”
万众追捧、全员称颂、举国瞩目。
聚光灯滚烫耀眼,落在身上,暖而盛大,将他整个人托举至云端之上。
这一刻,胡烁彻底沉浸在极致的胜利快感里。
耳边是连绵不绝的欢呼赞誉,眼前是万众俯首的仰望崇敬,身前是恢弘壮阔的政绩蓝图,身后是稳固如山的权力根基。
他站在舞台中央,俯瞰众生、睥睨全场。
心底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极致虚妄感,一种凌驾众生、掌控一洽俯瞰人间的成神错觉。
仿佛世间所有风雨、所有阻碍、所有对手,都已尽数被他踏于脚下、碾为尘埃。
这世上还有谁可以阻止我胡烁的道路,谁还能阻止我走上阶!
我要从东海走到京城,成为那宫的一员!
那邵北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泥巴地里长出来的洋芋。
一介凡人!
邵北的隐忍博弈、绝境翻盘、暗中布局、步步死磕,在这万丈荣光、万众加冕的盛世局面面前,渺得不值一提。
齐伟的落马、暗流的涌动、零星的隐患,不过是登顶路上微不足道的尘埃,丝毫撼动不了他半分根基。
他赢了。
赢得彻底、赢得风光、赢得万众臣服、赢得满堂盛赞。
这一刻的他,俯瞰官场沉浮,只觉自己手握风云、掌控乾坤,近乎无所不能。
世间规则、法理底线,尽数被他的滔权势与耀眼政绩掩盖。
他仿佛挣脱了凡人桎梏,立于云端神位,受万众膜拜、享盛世荣光,俯瞰整座东海官场,再无对手、再无制衡、再无阻碍。
这种登顶封神、举世独尊、全盘在握的快感,让他心神沉醉、飘飘欲仙。
漫长的访谈与项目宣讲圆满落幕。
主持人面带诚挚笑意,躬身致谢:“感谢胡主任的精彩分享,相信在全新的项目布局之下,海州必将焕发全新生机,实现跨越式腾飞。”
全场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经久不息。
胡烁唇角噙着从容淡漠的胜者笑意,微微颔首,身姿优雅从容,在万千瞩目之下,转身迈步,缓缓走下高光舞台。
万丈灯光在身后次第褪去,满堂欢呼在耳畔缓缓消散。
他穿过演播厅通道,走出玻璃大门,踏入傍晚微凉的晚风之郑
原本沉醉云端、凌驾众生的极致狂喜尚未褪去,心底的独尊浩荡依旧滚烫。
然而宝贵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下一瞬,他脚步骤然僵住。
广电中心门外的空旷广场上,暮色沉沉、晚风萧瑟。
红蓝交替的警灯,在暮色里静默闪烁,光影交错、冷冽刺眼,将整片广场映照得肃杀冰凉。
车流停滞、人群静立,所有喧嚣尽数归零。
广场中央,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伫立。
身姿挺拔、脊背笔直,沉静如松,历经沉寂、风波跌宕,依旧风骨不改、眼神深邃。
是邵北。
他安然立于层层警灯光影之间,静静抬头,看向刚刚走出万丈高光、满身荣光、自以为登顶的胡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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