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深月,大西洋岸的寒风横穿千里平原。
北美东岸的战事落幕已有两月,新英格兰的炮火余烬、中部三州的城郭疮痍、南疆种植园的静谧沉郁,尽数被这股凛冽北风裹覆。
地一色灰白,旷野草木枯僵,河道薄冰凝霜,整片新大陆都陷在一种压抑的安稳里。
看似烽烟尽熄,实则暗流盘地。
........
詹姆斯敦,秦藩王城所在。
这座数年之前尚且只是弗吉尼亚,荒滩港的殖民据点,如今已是整片北美东岸唯一的军政中枢。
夯土外城层层拓建,青砖内城规整森严,南北两座校场旗甲林立,码头樯桅如云,工坊炉火昼夜不熄。
冬日的王城,没有战乱年月的喧嚣奔忙,却自有一股肃杀的气场压覆全城。
藩府正堂,勤政殿。
殿内地龙暖炉燃着上好的银炭,暖气温煦,四壁悬挂巨幅山海舆图。
东起大西洋沿岸滩涂港汊,西至阿巴拉契亚山脉群峰沟壑,北抵魁北克边境密林,南及卡罗来纳沼泽良田,整片东岸疆域尽数罗列其上。
案桌宽大厚重,层层叠叠的各州塘报、郡县禀帖、乡野舆情札记堆叠如山,封皮之上皆是近期各州快马递来的急务。
李怀民玄色织锦藩王常服,腰束玉带,端坐主位。
他年不过三十,连年亲征沙场定疆拓土,让身上凝聚出一股雄主之威,恰似大势初显,如朝日破晓,锋芒毕露,震慑四方诸夷。
殿内文武分立两侧,鸦雀无声。
左侧武班为首,雷武阳一身乌铁重铠衬得身形魁梧挺拔。
右侧文班前列,徐鸿儒身形清瘦,一身鸦青色暗纹绸料直裰,足下是皂面布底云纹布鞋,立在一众僚臣之间,神色平淡。
他无赫赫战功,无煊赫家世,却凭一手洞察时局、善断治乱、敢行险政的本事,稳居藩府谋臣首座。
其人秉性,从无儒生常见的宽仁迂腐,行事狠准稳绝,眼光毒辣至极,专擅拨乱反正、以酷术定根基,风骨极似乱世佐命的孤臣谋主,遇事从不求四平八稳,只求一策定乾坤。
良久,李怀民拿过一纸禀帖,那是北马里兰乡野的巡检急报,墨迹新鲜,字里行间满是仓促急迫。
“本月初九,西屯唐人垦户三十二家,于乡道市集交易,因度量衡、交易旧规与本地白人民众相悖,爆发聚众械斗。
我方屯民伤七人,重损三人,本地白人死伤四人。事后乡间聚众不散,流言四起,敌视新朝规制。”
短短数行,字字刺目。
李怀民语气低沉,打破殿内死寂:“才方两月休兵,各州报上来的乡野冲突,累计几何?”
掌民政的参政官员上前半步,躬身垂首,谨慎道:“回殿下,自北疆平定、中部归降至今,两月有余。全境各州,乡野械斗、市集冲突、私地纵火、言语仇杀之案,累计一百一十三起。
唐人屯民、匠户、商户死伤共计四十六人,异族民众死伤七十余人,冲突范围已从北疆新英格兰、中部城邦,渐渐蔓延至南疆边境。”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压抑更重。
这不是大军围城的明刀明枪,是无处不在的民间对立。
仗打完了,地收下来了,城降了、兵散了,可目前秦藩依旧是人心未归。
这片大陆百年殖民,自有一套完整的民俗、律法、宗教、阶层、交易规矩,根深蒂固,渗入市井乡野每一处角落。
唐人携中原礼法、华夏规制空降簇,自上而下,样样相悖,件件冲突。
市井交易、田间垦荒、邻里相处、婚丧习俗、是非对错,华夷两族全然不同。
于是无日不争,无地不隙。
有老成文官皱眉出列,持重进言:“殿下,如今疆土初定,民心思安,不宜急行峻法。
华夷异俗,非一日可改。臣以为,当徐徐教化、宽容抚民、暂缓规制,以十年二十年慢慢同化,方保无乱,骤然加压,恐适得其反,逼反全境异族。”
旋即,有多位近年跨洋招揽,本土退休的官员老臣,纷纷附和。
皆是传统安民思路,求稳、求缓、求无乱,宁愿温水慢炖,也不愿猛药激变。
满堂皆缓策,唯独徐鸿儒神色默然,踏步出列,驳斥之言穿透满堂议论。
“殿下,下官不敢苟同。”
一瞬间,满殿寂静。
所有目光落向那位资历最老的谋臣。徐鸿儒迎着众人视线,沉声道:“诸位大人所言,是治世安民之法,非乱世定鼎之法。”
“今日北美看似一统,实则无别、无界、无防。我藩得地千里,却未能立一分敌我、定一分顺逆、划一分界限。”
“乡野冲突不止,根源不在事争执,而在华夷无别、新旧无序、正邪不分,百姓不知谁是新朝子民,谁是域外顽民,豪强不知何为王法戒律,何为旧俗私规;愚民不知何为正礼,何为邪教。”
接着他指向壁上巨幅舆图,语气骤然锋锐:“若无区别,便无归属。若无归属,便无忠心。若无忠心,今日归顺是顺势,明日作乱是本心!”
一名文官蹙眉反问:“徐先生,宽柔抚民,方能归心。骤然峻法,激化矛盾,岂非自招动乱?”
徐鸿儒转头对视,神色冷淡,不见半分退让:“动乱不在政令,在无甄别。”
“历代开国,凡收服异族割据之地,最怕的从不是明面上的叛军兵戈,是藏在市井乡野、借着旧俗旧教旧私权苟存的暗乱。”
“徐徐教化,看似仁德,实则养奸。今日纵容一俗,明日姑息一教,后宽容一私权,数年积累,便是根深蒂固的割据势力,到时民心旧俗固化,再想改制,便是举国大乱,无可救药。”
他躬身面向主位,语气笃定,献上真正定根之策:“殿下,欲定新土,必先定衣冠、正礼乐、禁邪教、收私权。”
“教化可以徐徐,甄别必须即刻。”
“衣冠者,外人一眼可辨;顺逆者,政令一试可分,愿意归王化、从新朝、弃旧俗者,是子民,执意守异装、奉异教、行旧规者,是顽逆。”
“以衣冠分敌我,以习俗定生死,顺者随俗归化,安享新朝安宁;逆者顽抗不臣,尽是乱阶祸根。”
雷武阳听罢众人辩驳,方始开口,声线浑厚果决:“臣乃武人,不懂文治迂回。只知一句,乱世之中,当分得清敌我,才守得住百姓。”
“近来各州乡野暗流极多,市井流言四起,南部庄园主私下串联之风渐盛,我军主力有限,驻防分散,各地唐人屯民村落、垦荒据点、匠户聚落,多是无兵驻守的白地。”
“一旦生乱,异族仇怨积压已久,最先被杀、最易被屠的,必是散落各地的中原移民。”
他抱拳请命,语气铿锵:“臣请命,先行护住己民!”
李怀民目光闪烁,沉默良久。
离京前父皇曾告诫过他,宽柔只能治太平时候,治不了刚打下来的蛮荒之地。
这片土地被抢来抢去、奴役来奴役去,割据、私斗、宗教捆着人心,民风又野,豪强又横。
没有铁血手段硬砸下去,慢慢同化?那是养虎为患,温和换不来归心,宽容只会惯出毛病。
他终于开口,一锤定音:“准徐鸿儒、雷武阳所请。”
话音落下,这事就算定了,紧接着一条一条往下颁,每一条政令都切中要害:
“第一令,全境易服改冠,厘定礼制。北美东岸全境归附异族民众,限期一个月,扔掉夷人衣服、披发陋习,一律按华夏衣冠、束发规矩来。
市井、官府、乡下,都得照办。过期不改、硬扛着的,按逆民论,抓起来罚苦役,永远不给编户。”
“第二令,收教化权,禁私教乱民。全境所有教堂,不准私下聚众传道、不准私自收十一税、不准私设刑罚审判百姓。
民间教育、孩读书、礼法宣讲,全部归官学管。异端邪,不许到市面上蛊惑人心。”
“第三令,破庄园私权,统一王法。全境大庄园,废掉私刑、私规、私禁。
生杀、赏罚、纠纷、田地官司,统统归藩府州县衙门牛豪强不准仗着旧势力欺负人,不准私修堡垒、私藏武器。”
“第四令,全境屯民武装,自保身家。凡是没正规军驻防的中原移民村、屯垦点、匠户作坊、商队聚居地,官府统一发刀矛火铳盔甲,组建乡勇团练,白黑夜警戒。
新制推下去,民情肯定要炸,百姓自己先守住,防抢劫、防仇杀、防暴乱。”
“第五令,各州全域戒严,严守关隘。各州城池、渡口、山路、关口,全部加派巡逻兵丁,日夜盘查。
私藏武器、聚众结社、散布谣言、敌视新朝的,一律严查严办。”
没有缓冲,没有姑息,一刀下去顺逆立见。
政令拟好,当场盖了藩王金印,驿站快马不分昼夜往全境十三州送。
冬风吹过王府重门,卷起檐角旌旗,哗啦啦响。
谁都明白,这五令一出,北美东岸那两个月假模假式的安宁,到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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