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界盟规颁行不过半月,文宣司牵头的办学之事,便已在中州地界落地生根。
选址就在衍书院旧址旁,顺着山势拓出百亩空地,扩建为护界学府总坛。苏老儒亲任首座山长,五脉各遣精锐弟子入驻为师——青云派来剑师教习基础吐纳与防身剑术,佛门遣僧师授静心咒与初级净化之法,狐族派灵植师传草木辨识与灵田培育,巫族出巫医教草药医理与强身图腾术,文脉则主讲《清瑶文典》《正道七规》与经世济民之学。
不教高深秘传,只授根基正道;不重门第出身,只看品性根骨。这是苏老儒与五脉议定的办学总旨,也是林衍点头认可的传承之道。高深功法易得,正道初心难守,唯有先正其心,再传其道,方能让护界的种子真正撒遍玄沧。
动工那日,刚蒙蒙亮,工地外便聚了黑压压一片人。
本是雇了百余名工匠,谁知周边州县的百姓闻讯,纷纷自带工具赶来帮忙。扛木料的汉子光着膀子,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砌墙的老匠人手把着手教年轻后生垒砖,砖缝对齐了又对齐;妇人们提着食篮送水送干粮,篮子里装着刚蒸的白面馍和腌萝卜;连半大的孩子都拎着筐,踮着脚帮忙捡拾碎石。
青云弟子踩着飞剑吊运主梁,狐族修士催发柔韧藤蔓加固地基,巫族武士抡着锄头平整土地,僧人在旁诵经安镇地气。没人分派活计,人人见事做事,工地上热火朝,号子声、谈笑声、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混在一起,比过年赶集还要热闹。
苏老儒拄着拐杖站在高坡上,望着底下忙碌的人群,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身旁的林砚捧着一卷学府规制图,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朝气。三年前他守着一片废墟捡拾残卷时,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亲眼看着一座容纳万余学子的学府拔地而起。
“先生,您看,正讲堂地基已经垒好了,藏书阁的金丝楠木也越了。”林砚指着下方,声音里藏着雀跃,“按这进度,入秋就能正式开堂授课。”
苏老儒点零头,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湿意,叹道:“老院长在世时,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寒门子弟都能读书悟道。如今不仅能读书,还能学五脉正道,他若泉下有知,定当含笑九泉。”
林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工地,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半支老院长留下的狼毫。他早已主动请缨留在学府任教,往后便守在这里,把前辈的道、护界的心,一代代传下去。
入秋时节,护界学府总坛正式落成。
白墙黑瓦的讲堂顺着山势层层铺开,藏书阁、演武场、药圃、灵田、静心堂一应俱全。正门前立着两丈高的青石碑,正面刻着“护界学府”四个大字,笔锋遒劲,是苏老儒亲笔所书;背面则是入学三规:心正、行端、志坚。没有门第要求,没有种族限制,上至世家子弟,下至寒门孤儿,狐族、巫族、人族、佛门弟子,只要年满十岁、品性端正,皆可报名入学,经考核合格便可入内,学费全免,食宿全包。
开学那日,山门前挤得水泄不通。
牵着牛车的农人父亲,攥着孩子的手反复叮嘱“好好学,别惹事”;穿着干净布裙的妇人,替女儿理了又理鬓角的碎发,把缝好的布包塞进孩子怀里;狐族长老领着族中幼崽,狐女们梳着同款桃花发辫,好奇地东张西望,耳尖轻轻抖动;巫族壮汉送族中少年来求学,拍着孩子的肩膀粗声交代“好好学本事,别给部落丢脸”;还有青云山送来的道童,背着包袱,规规矩矩地排队等候考核,腰板挺得笔直。
考核不考艰深经文,不考修为高低,只考两件事:一是情景问答,辨心性善恶;二是基础悟性,察根骨优劣。
排在队尾的少年叫阿土,是山下农户家的孩子,三年前魔祸时爹娘死于逃难路上,靠村里接济长大。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手里攥着半个窝窝头,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生怕自己大字不识一个,选不上。
轮到他时,负责考耗林砚温声问:“若你修行有成,遇见恶人欺凌弱,当如何?”
阿土想也不想,攥紧拳头道:“当然要出手帮忙!以前村里人护着我,等我学会了本事,就要护着更多人,不让大家再受以前的苦。”
林砚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又问了几个寻常问题,便提笔在名册上勾了一笔,笑着道:“合格了,去那边登记吧。”
阿土愣了愣,随即脸上炸开大大的笑容,忙不迭地鞠躬道谢,转身往登记处跑的时候,差点被台阶绊倒,惹得周围人一阵善意的笑。
入学的学子足有三千余人,各族各阶层皆有,穿着打扮各异,换上统一的素色院服后,站在演武场上听开学训话,腰杆都挺得笔直。
苏老儒站在高台上,没有讲高深道经,只讲了三句话:
“第一,入我学府,先学做人,再学修道。心不正,道力再强,也是邪祟。”
“第二,修行不为长生不老,不为欺压旁人,而为护己护人,守一方安稳。”
“第三,今日你们受护界盟庇护,来日学有所成,便要接过护界的担子,代代相传,永守玄沧。”
三千学子齐声应诺,声音清亮,直冲云霄。山风卷着书香气掠过,带着新生的蓬勃朝气,飘向远方的山川田野。
开学之后,学府的日子安稳而充实。
清晨未亮,演武场上便有了动静。青云剑师领着学子们练基础吐纳,一招一式教基础剑法,不分种族,一视同仁。人族少年耐力足,狐族子弟身法灵,巫族孩子力气大,各有所长,互相切磋,彼此指点,没人因种族不同而生分。
上午是文课,讲堂里书声琅琅。先生讲《正道七规》,讲清瑶圣女的文心殉道,讲玄通大师的慈悲渡世,讲封魔大战里那些舍身护世的先辈故事。学子们听得认真,眼底渐渐有了光。阿土总坐在第一排,笔尖在麻纸上记个不停,把先辈的名字一个个抄在本子上,也把护道的念头,悄悄刻进了心里。
午后分科教习。药圃里,狐族灵植师带着学子们认草药、学育苗,指尖灵火轻轻跳动,催得种子冒出嫩芽;静心堂中,僧师教大家调息静心、祛除杂念,梵音平缓,满室安然;工坊里,巫族巫医演示如何配药、如何处理外伤,粗糙的大手摆弄起草药来,格外细致;藏书阁内,文脉先生讲解经义、批改文章,字字句句都落在正心明道上。
课间休息时,院子里最是热闹。巫族少年掏出部落带来的干果分给大家,狐女们偶尔露出蓬松的狐尾逗得同窗们笑个不停,青云道童耍一套基础剑法引来阵阵喝彩,阿土则给大家讲乡间捉鱼摸虾的趣事,惹得众人捧腹。
没人再提种族之别,没人再分高低贵贱,大家都是护界学府的学子,都是未来护道的种子。
这日午后,林衍一袭白衣,悄无声息地落在学府后山的廊下。
他没惊动任何人,只倚着廊柱,静静望着院中嬉戏读书的学子们。阳光穿过枝叶洒下来,落在少年少女们稚嫩的脸上,映着一双双明亮的眼睛。
他想起封魔关尸山血海的日子,想起那些倒在前行路上的先辈,想起三万年暗无日的魔劫。曾经他以为,护世是强者的责任,要以一己之身扛下所有风雨。可如今看着这些孩子,他忽然明白,一人之力再强,也有穷尽之时;唯有道则传尝薪火不绝,才能让玄沧真正安稳万世。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温润的万道本源,轻轻落在院中央的空白石碑上。
没有留名,没有刻功,只留下万道基础总纲与一句“心守苍生,道心永恒”。字迹温润,融入石中,只有心境纯正之人,方能感悟其中道韵。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悄然而去,白衣隐入山风之中,没人知晓他来过。
傍晚时分,学子们发现了院中新显的碑文。
有人摸着石碑上的字迹,只觉心神澄澈,修行滞涩之处豁然开朗;有人静静感悟,只觉胸中正气升腾,护道之心愈发坚定。众人纷纷猜测是哪位前辈高人所留,苏老儒摸着碑文,感受着熟悉的万道气韵,会心一笑,却没有点破。
有些守护,不必人知;有些传承,润物无声。
暮色渐浓,学府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从讲堂到宿舍,星星点点,像撒落在山间的星辰。书声渐歇,劳作了一日的学子们安然入眠,梦里或许有道法,有山河,有未来要守护的万里人间。
苏老儒站在藏书阁前,望着满山灯火,捋着胡须,眉眼舒展。
道则已传,学府已立。
护界的种子,已经播撒下去。
不必怕岁月漫长,不必忧前路无人。
总有一代又一代的少年人,接过前辈的薪火,守着这片山河,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山风拂过,带着墨香与草木香,温柔地漫过整座学府,也漫向玄沧万里安稳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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