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娟家里，郑母正坐在八仙桌旁，对面是这一片出了名的王媒婆。
王媒婆五十来岁，手里攥着一条花手绢，眉飞色舞道：“哎呀，老姐姐，我跟您，娟儿要是跟那伙子成了，你们家往后就什么都不用操心了！人家可是红星木材厂的正式职工，一个月二十来块钱呢，稳稳当当的铁饭碗！再了，那伙子是个孤儿，无父无母，往后您就是他亲妈，他肯定拿您当亲娘一样孝敬，给您养老送终，半点不含糊！”
郑母脸上挂着笑容，随口应了一句：“王大姐，让您费心了。”
王媒婆见她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心里有些发急：“老姐姐，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什么时候坑过你？人家这条件放在四九城那也是顶顶抢手的！正式职工，没爹没妈，进门就能当家，往后还能帮着照应光明，你，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亲事去？我要是有闺女，我早自己留着了，哪还轮得到旁人！”
搁在以前，郑母想都不用想就会一口答应下来。
家里没个男人撑门面，全靠她和娟儿糊火柴孩给人洗衣裳挣几个零碎钱，还要省下钱给光明治眼睛。
能找个正式职工当女婿，那是上掉馅饼的好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
光明自从叶医生给治了眼睛，一比一好，看东西越来越清楚，用不了多久就能跟正常孩子一样去上学念书，将来是要当郑家的顶梁柱的。
娟儿今头一去绸缎庄上班，虽她还不知道具体挣多少，可那是叶医生给介绍的工作，想必差不到哪去。
这家里的日子终于有了盼头，不必靠着嫁女儿来换一口安稳饭吃。
郑母笑着把桌上那两包点心往前推了推，婉拒道：“王大姐，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以前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现在是新社会了，提倡婚恋自由。娟儿的亲事，我这个当妈的不能一个人了算。得等她回来，当面问问她的意思。她要愿意，我二话不；她要不愿意，我也不能替她做主。您是不是这个理儿？”
王媒婆何等精明，一听这话就知道老太太是在打太极。
什么“婚恋自由”，什么“当面问问”，得好听，其实就是婉拒。
可她实在舍不得男方许下的那份丰厚报酬，于是继续劝道：“老姐姐，现在这年轻人哪见过什么世面？万一碰上那些花言巧语的街溜子，几句好话就给哄了去，到头来哭都没地方哭。这种事咱们见得太多了，老赵家的闺女不就是被个二流子骗了，现在日子过得连口水都喝不上。所以呀，这种事还得咱们长辈替他们多长个心眼，免得将来埋怨咱们。”
郑母没有再多费口舌，把那两包点心径直塞回王媒婆手里：“王姐姐，东西您拿回去。娟儿的事，等她回来我会跟她提的。成不成的，得看孩子们自己的意思。您就等我的信儿吧。”
王媒婆知道这桩亲事算是彻底黄了。
她在这一片当了半辈子媒人，什么时候该使劲，什么时候该收手，心里比谁都清楚。
郑母这个态度，再劝下去只会自讨没趣。
于是她讪讪地接过点心，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嘴上又寒暄了两句，便拎着东西出了门。
等王媒婆走远了，一直趴在窗台边装模作样看蚂蚁搬家的郑光明才开口道：“妈，还好你刚才没答应。王媒婆介绍的那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郑母正收拾桌上，闻言抬起头来，有些疑惑地看着儿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光明，你可别乱。人家是正式职工，你一个孩子知道什么？”
郑光明挺了挺胸脯，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像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语气笃定：“妈，我没胡。王媒婆给咱姐介绍的对象，是那个什么‘九虎十三鹰’里的人。这帮人在咱们这一片是出了名的，偷摸、打架斗殴，什么都干。姐要是嫁过去，这辈子可就真完了。”
一提到九虎十三鹰，郑母的脸色瞬间变了，后背一阵阵发凉。
难怪王媒婆从头到尾只是“红星木材厂的正式职工”，一个劲地夸条件多好、人多老实，却始终不肯把对方姓甚名谁。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看着郑光明，声音都有些发颤：“光明，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郑光明歪了歪头，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嘴角浮起一抹狡黠：“我耳朵灵着呢。王媒婆刚才在巷口跟人嘀咕的时候让我听见了。”
郑母越听越后怕，咬着牙骂了一句：“这个王媒婆，真是黑了心肝。”
郑光明上前一步，认真道：“妈，往后不管谁来给姐亲，您都先别急着答应。姐现在有了好工作，以后会越来越好的。等姐将来要嫁人，也得嫁像叶医生那样的，对咱姐好，对咱家也好。”
“好，妈听你的。”郑母微微点头，心里却越发坚定。
没多大会儿，院门外响起了自行车铃铛的声音。
叶玄推着车，郑娟从后座上跳下来，两人一前一后跨进院子。
“回来了。”郑母和郑光明连忙迎出来，脸上同时换上了笑容。
郑光明跑在最前头，嘴里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叶玄哥”，脚下生风地跑了过去。
叶玄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从兜里抓了一大把大白兔奶糖塞进他手里。
郑光明捧着奶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缝，连声道了好几声谢，惹得郑娟也跟着笑了起来。
郑母站在屋檐下，看看叶玄，又看看自家闺女，满脸笑意道：“叶医生，今又让您费心了。您这么接送娟儿，我这心里呀，真是过意不去。”
叶玄摆了摆手，笑着解释道：“阿姨，举手之劳的事，您不用这么客气。娟儿头一上班，我怕她走夜路不安全，正好顺路就载她一程。往后她熟悉了路线，再让她自己走也不迟。”
这话得又自然又随意，好像真的只是顺路，真的只是恰好有空。
不过，懂的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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