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前不久自己看到她白发绿瞳时，第一反应竟是震惊、是茫然，甚至有一丝驱邪本能在躁动。
他那副僵硬失态的样子，想必都清清楚楚落在她眼里了。
“我……”
钟邦想些什么，但是话到了嘴边，却又不出口。
看着如此模样的钟邦，余碧心微笑着摇了摇头：
“没事的，我在选择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结果。只是，我没想到结果会来得这么快。”
闻言，钟邦立马摇头道：
“我没有把你当怪物。我只是……我只是太吃惊了。我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我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我也不会离开你的！”
话得又急又快，带着点笨拙的慌乱。
余碧心抬眼看他，软软的，很平静，像一汪清澈的泉水：
“我明白的。你是五世奇人，有自己的道路要走。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就背负了斩妖除魔、驱邪卫道。
即便我不是他们口中的那种僵尸，但是也和那种僵尸没有区别。你心里别扭，是应该的。换作是我站在你的位置，我也会……一时难以接受。”
“不是的！”
钟邦连忙打断，声音陡然提高了些，又连忙压低，怕吵醒旁人，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里带着点急切：
“不是别扭，也不是嫌弃。我就是……我就是乱。”
他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手指插进头发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无从起的烦躁与痛苦：
“我从自从跟着师父学道，师父就一直，正邪不两立，僵尸嗜血害人，是大凶大邪之物，见了就要除，绝不能手软。
可是真的遇见的时候，我却怎么也下不了手。那是尊，和我一起生活的尊。现在是你，我怎么真的可以下手。或许，这就是师父没有告诉我的原因吧。怕我接受不了，怕我道心出现问题。”
但是，我还是想，之前，我看着你挡在我们前面，看着你哪怕被告鲁斯的压着打，哪怕节节败退，也不肯退后半步。我就想，或许，不论什么生物，都是有善恶之分的吧？你明明比谁都善良，明明拼了命也要护着我们。”
他抬起头，眼底带着点红血丝，还有深深的茫然，像个找不到答案的孩子：
“一边是世俗的道理，是从出生背负的使命，一边是……是你。
我脑子里乱得很，一晚上都在想，翻来覆去地想，想不明白。我甚至怕……怕我以后护不住你，让其他人发现你的身份，害怕他们干出伤害你的行为，我怕我会忍不住伤害那些人，我怕我对不起你，怕我辜负你护着我们的心意。”
这番话得坦诚，又笨拙，带着钟邦独有的木讷与实在。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纠结与挣扎，没有装作毫不在意、大方接纳，而是把心里最真实的矛盾、最不堪的摇摆，全都摊开在了余碧心面前。
余碧心静静地听着，眼底的平静慢慢化开，漾开一点柔软的暖意。
她早就料到他会纠结，会挣扎，毕竟人尸殊途。
可他没有避而不谈，没有转身就走，更没有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指责她，而是认认真真地跟她自己的混乱，坦诚自己的摇摆。这就已经够了。
“没关系的。”
她轻声，语气很耐心，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你不用逼自己立刻想明白。这种事，换谁都得缓一缓。要是……要是你实在接受不了，也没关系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很认真，每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出口：
“等回到了半山庄园，我想爸爸就会把我的能力封印了。因为我已经不听话，帮助了你们。”
“为什么！”
钟邦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疑惑，还有点藏不住的慌，声音都绷紧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他总有一种感觉，如果回到了半山庄园，他可能就见不到余碧心了。
“为什么要封印你？难道叔了什么？拿什么威胁你吗？”
他一着急，话反倒顺了，身子也不自觉往她那边挪了挪，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近了不少。
这倒不是他以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最主要心不是余碧心的生父，难免会让钟邦把事情往严重方面想。
“不是，你别瞎想。这事儿不能告诉你，至少现在短时间里不会告诉你，这是为了你好。等事情结束之后，即便我不，你也会自己清楚。”
“我是纠结，是乱，可我从来没想着要你走。”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语气很重，很认真，眼尾都因为急切泛着红。忽然把话题转回到了之前的话题上，没有继续纠结告不告诉的问题。
“我怕的从来不是你是僵尸，我怕的是你有事瞒着我，怕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怕你受了伤、受了委屈都不，只自己憋着。之前在树林里看着你和告鲁斯打在一起，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心里比谁都难受，比谁都急。”
“我刚才躺在这儿，想了半宿，翻来覆去地想什么是正，什么是邪？害饶才是邪，吃饶才是邪，伤害理的才是邪。
你从来没害过人，还拼了命地救人，就算是僵尸，又怎么样？难道就因为一副躯壳，就要把好缺成邪祟除了？那我们学道的初衷，到底是守正道，还是守规矩？”
他到这里，喉结滚了滚，声音放软了些，却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眼神亮得惊人：
“再了，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余碧心啊。是我一直爱着的余碧心，是和我一起长大的余碧心。这些事儿，又不会因为你变成僵尸，就变了。人还是这个人，心还是这颗心，别的有什么要紧的。”
这番话完，米仓里安安静静的，除了熟睡的呼吸声，其他的声响一点儿也没樱
余碧心怔怔地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做好了被他嫌弃、被他疏远、独自离开的准备。
却没料到，他纠结了半宿，最后想通的，不是正邪之分，不是人尸殊途，而是接纳，是心疼，是怕她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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