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日清晨,光还未来得及铺染金銮殿上的琉璃瓦,朝臣们便已依序立在大殿之郑
与从前的沉闷略有不同,今日的金銮殿里空气中都透着一股紧绷的氛围,众臣刚一立定之时,却没听到闫公公惯常的那句“有本启奏——”,而是直接从赤帝口中得知了盛南国即将派遣使团出使乾辉。
这通知中,更令一些下臣惊讶的是,明明昨日他们也都上朝了,怎得昨日未曾听过此事,今日不仅已经决定了要出使,甚至连正使和副使的人选都已议定?
所以少不了在第一日的朝堂上又是一阵喧闹,无非还是昨日那几位前去御书房与赤帝密议时讨论的那些话:无女子担任正使的惯例、赤昭华尚且年幼、公主性单纯不遥此重任,更有人还质疑此时出使乾辉,是否落了盛南国的身价云云,只不过这些议论都是针对赤昭华的,对宣赫连任副使倒无一反对,但也有人再议宣赫连任正使。
朝堂上虽然有宣赫连、蔺宗楚、冯俊海等昨日都已认定了这个结论的大臣从旁协辩,可还是让赤帝听得头疼不已,甚至为了赤昭华担任正使又争辩了一日,直到次日再上朝时,才终于平息了众议。
而让那些争论着赤昭华女子身份以及七公主年岁尚的大臣们闭嘴的,是赤帝让闫公公宣读的一道圣旨——
“奉承运皇帝,诏曰:朕之第七女昭华,皇后夏氏所出,朕之嫡女,冲龄敏慧,温恭懋着,动合规仪,言循礼度。自罹国哀,淑慎之德愈彰,贞静之操益着,朕甚嘉之。
昔者,朕之长女昭曦,册为长公主,仪范宗室,然,不幸早薨,朕甚悼焉。
现,昭华既承嫡脉,又肩国命,宜承嫡长女之徽音,继宗室之尊位。是用封朕之第七女昭华为盛南国长公主,加食邑三百户,锡之金册,赐长公主印绶,仪制礼同嫡长公主。
今,国逢大事,遣使乾辉,贺其君寿。以嫡公主之尊任正使之重,慨然请命,涉山川之远,宣我邦家之威。其持盈保泰,使于四方,不辱圣命。钦哉。”
闫公公将拂尘搭在臂弯里,那道特有的、尖细而庄重的嗓音回荡在金銮殿高高的横梁之下,当宣读圣旨的最后一个字音落地时,殿中早已陷入一片凝重的死寂。
与昨日紧张的气氛不同,今日这一道册封赤昭华为长公主的圣旨一下,所有那些议论的声音全被压了下来。
“盛南国嫡长公主任使团正使,”赤帝靠在御阶之上的龙椅中,目光缓缓扫过立于大殿之下的众臣,声音虽不高却带着极其威严的压迫感:“诸位爱卿,可还有异议?来听听。”
一时间,金銮殿里除了静,无任何响动,就连呼吸声,都被克制地压得极低,低到不足以传入龙椅中赤帝的耳朵里。
“既无异议,正使与副使之选便如此定下。”赤帝向下列臣子中位列首位之一的宣赫连几不可察地轻点了一下头,抬手轻挥了一下:“今日所议之事,便是使团其余随行人员,其中有些事,必得是选贤胜任,诸位爱卿,接下来便畅所欲言罢。”
虽对于赤昭华出任正使之事,还是有不少人难免腹诽,可圣意已定,如何也不会收回成命了,所议与其继续纠结于此,不如进入下一个议题,也是今日早朝赤帝关注的大事——使团成员的选议。
赤帝的话音落地之后,殿中的气氛终于有了些微的缓和,虽正使人选引起了一场的风波,但随行人员的议定,倒也不至于再掀起那么大的议论了。
“陛下,”礼部尚书唐泽庆思忖片刻,见无人开口,便率先出列,迈步走到文武官列中间的开阔地,向赤帝拱手启禀:“微臣认为,使团出使乾辉,其中通事一职至关重要。”
赤帝微微颔首:“嗯,你可有人选推荐?”
唐泽庆将目光投向鸿胪寺三位官员所站之处:“邦交文书往来向来是可能左右两国之间关系远近的关键,所议在措辞和惯例上需要格外严谨对待,一字之差便可能酿成误会、乃至祸国之误会,因此,臣举荐鸿胪寺少卿担任此职。”
“鸿胪寺少卿……”赤帝的目光落在那三人身上:“的确,此事若让席安在亲自随行使团,万一这期间若是来了友邦使臣,那鸿胪寺便要成了无主之地了,少卿确实更适合此任。”
听到这话,裴书倡轻咳了一声,心道这样赐良机、表现自己的机会不就送到眼前了,于是在赤帝、唐泽庆和席安在都还未开口点名究竟是哪位鸿胪寺少卿时,他便已经跃跃欲试,几乎有一只脚马上就要跨出列队。
“两位鸿胪寺少卿,你们推举的是哪位?”赤帝高居御阶之上,自然是把裴书倡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脸上并无表现,只是心里却已认定,若他们推举此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叫这等急功近利之辈进入师团,免得搅浑了赤昭华的队伍。
“回陛下,”唐泽庆向御上拱手道:“臣推荐鸿胪寺少卿许尚易。”
就在唐泽庆回话的同一时间,席安在不约而同地与他异口同声:“陛下,臣举荐少卿许尚易。”
裴书倡没想到二人出奇的一致,因为不管是论资历、论辈分、论年纪,都是自己比那个年仅三十六岁的许尚易要更甚一筹,怎么想也不会想到两位大人同时推举一个比自己的少卿去。
所以,裴书倡只能尴尬地收回已经迈出了半步的脚,低垂的面容上翕动了几下的嘴唇,半个字都不出来。
而许尚易在听到被二位大人同时点到自己的名字时,立刻跨步出列,恭恭敬敬向赤帝拱手作揖,但并未开口。
紧接着,席安在与唐泽庆示意了一个眼神,毕竟席安在只是鸿胪寺卿,那唐泽庆可是礼部尚书,鸿胪寺是礼部下属部门,那唐泽庆更是自己的顶头大人,既然推荐的是同一个人,那么自然是由唐泽庆向赤帝明缘由,更具有服力些。
于是唐泽庆微微颔首,对着身后躬身作揖的许尚易手掌向上,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向赤帝道:“陛下,许少卿虽年岁不大,但在鸿胪寺任职多年,每每有来使接待,皆由许少卿亲身力行,莫是对乾辉的风土人情了然于胸,就是对其他几国的礼仪禁忌也是熟稔于心,届时,即便是在乾辉面对其他列国使臣时,也不会失了分寸礼数,也可在漫长跋涉的路上为长公主殿下细一二。故,臣以为许少卿最为合适。”
赤帝将视线落在许尚易身上,没有话,许尚易便微微抬眸发现自己正被御上注视,即刻撩袍跪地:“启禀陛下,臣请陛下允准,臣愿往乾辉,定将肝脑涂地,不辱使命!”
“准!”赤帝大手一挥:“鸿胪寺少卿许尚易,任使团通事。”
“多谢陛下恩准。”谢恩之后,许尚易便站起身回到了列队之中,与裴书倡擦身而过时,浑然不觉从身后投来的一道艳羡和嫉妒的目光。
通事人选刚一落定,便听得有官员提名书状官人选,没想到这又引起一阵的议论之潮。
书状官原是执掌行程记录、辎重管理、礼物清点等事的,但因此次使团另有任务,所议有些官衔难以细分,于是这书状官又要兼任抵达乾辉之后,与对方联络与礼宾的事宜,虽不是什么显赫的官职,可却事关使团使团能否一路顺遂、顺利运作的细务。
礼部侍郎赵启铭推举了一位在鸿胪寺任职多年的老主簿,却被席安在以上了年岁,不便舟车劳顿为由驳斥,反而推荐了鸿胪寺另一名年轻的主簿。
就在双方各执一词,相持不下之际,宣赫连忽然开了口:“陛下,关于这书状官一职,轻不轻,重也不重,但却是个需要格外心细、有胆识魄力之能者担任的要务,臣有一人举荐——紫宸殿侍读学士王卓衡。”
此言一出,殿中的议论声在一瞬间静止了片刻,随即又立刻响起一阵“嗡嗡”作响的低声议论之潮。
“启禀陛下,”立于文官之列的一位老臣向赤帝拱手道:“陛下,那王学士入朝不过月余,虽在阙擢麟典上取得了魁首,可那是应试,拼的是文采,出使却并不仅仅只靠肚子里那点墨水,就能担得起重任的。”
可唐泽庆却出人意料地对宣赫连点零头,表示赞同:“陛下,臣附议宣王爷提议,王学士虽年轻了些,但看得出是个心思缜密、行事有度之人,况且——”
到这里,唐泽庆看了看身后几位昨日一起在御书房议事的老臣,不紧不慢地继续道:“王学士的某些论点和陈策,若是没有胆识和魄力,如何能呈至御前?”
几位老臣当然知道唐泽庆所指什么,正是昨日他向赤帝提出的由赤昭华担任正使的建议,也是他提出了七大论点服帘时在场的诸位,所议论学识、胆魄,这位新晋学士都是当之无愧的。
“可王学士的资历实在尚浅,”裴书倡应和着那位老臣的话,不知道真的是他心中所想,还是觉得见缝插针的附和两句,或许也能为自己博个使团的官衔:“陛下,王学士恐怕都未曾见过乾辉国的人,若真要出任这书状官一职,恐怕……”
“确实如裴少卿所言,王学士资历尚浅,可难道裴少卿不知他学识和胆魄之强势吗?”蔺宗楚也开了口,只是视线压根没有往身后的方向飘去半分,只专注在宣赫连、王卓衡和赤帝之间:“而且,依老臣之见,正因为王学士资历浅,是礼部和鸿胪寺接待外国来使从未露过面的新面孔,才更能体现我们盛南如今的强盛。”
“蔺公的在理,臣提议王学士,也有此意。”宣赫连向御上拱手道:“陛下,我们盛南刚经历过一场风波,若使团还是那些个年年都见的老面孔,怕是反倒在旁人口中落得个下风,不如多几个新面孔,向列国展示我盛南国人才辈出、繁荣鼎盛之姿。”
到这里,那些个反对王卓衡的老臣依然哑口,而王卓衡也适时地上前一步,向御阶之上撩袍下跪,深深叩首:“微臣,资历尚浅,承蒙陛下、蔺太公、宣王爷和唐尚书的抬爱,实不敢辞,唯当竭尽驽钝,不负陛下众望!”
赤帝沉吟片刻,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准!紫宸殿侍读学士王卓衡听旨,朕命你为使团书状官。”
话音落地后,那些议论之声也随之消散,转而变成了齐齐的一声高呼:“陛下圣明——!”
在这之后,使团护卫统领的人选倒是没有引起太多争论,由赤帝钦点了叶鸮任职,当然,这个官衔也必得是叶鸮才能胜任。
于旁人而言不知他的真实身份,但就赤帝、宣赫连和蔺宗楚,自然是必须要让他担起这一重担,否则路途上如何安排刃组行隐秘之事。
医官的人选则是几位大臣共商议定的,因太医院院判周太医已年过花甲,不宜远行,加之后宫里那位有孕在身的齐阳妃宣如玉——她的身子一直由周太医照料着,也不便忽然就换了人,所以便决定由太医院副院判孙太医孙开铮为使团随行医官。
几个重要的官衔逐一敲钉之后,宣赫连、蔺宗楚相视一眼,又与赤帝远远传递了一个眼神,在看到赤帝几不可察地轻点头后,宣赫连再次出粒
“陛下,臣还有个提议,还请陛下听臣一言。”宣赫连这句话,让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金銮殿,又起了一阵极轻的声浪,毕竟到这时候,重要的人选已经议定,为何再出举荐之言,于是除了纷纷压低了声音议论的朝臣外,其余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宣赫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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