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药香淡淡，秋风穿窗，温柔微凉。
白诚俯身，心翼翼将孱弱的皇后轻轻拥入怀中，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稍一用力，便折了她仅剩的生机。
刘静靠在他温暖宽厚的怀中，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弛，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
她喘息片刻，稳住微弱的气息，率先开口，一语便直击核心，字字清晰：“陛下，今日早朝……西南贪腐一案，累及东宫，臣妾……都知道了。”
白诚心口一紧。
他本早已想好辞，打算百般劝慰，将所有罪责揽去，告诉她太子只是受人蒙蔽、并无大错，朝廷只是惩薄责，储位安稳无虞，只求让她安心养病，勿要忧心朝堂俗事、耗费心神。
可他千思万想的安抚话语尚未出口，便被刘静接下来的话彻底打断。
只见刘静微微抬眼，望着他，眼神虚弱却通透清明，没有半分护子的偏执，唯有全然的理智与通透：“白盈失德，御下不严，识人不明，荒废储君本分，连累朝堂，祸乱地方，这是不争的事实。”
白诚骤然怔住，眸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相伴二十载，他何其清楚刘静的心意。以往东宫但凡有半点风波，哪怕只是些许微过失，刘静皆是第一时间为长子求情，百般维护、万般开脱，护子心切，从未有过半分苛责。
他早已做好了听她哀求、听她求情的准备，却万万没有想到，弥留之际的她，竟会如此通透决绝，率先开口指责太子失德。
不等白诚回过神，刘静继续缓缓开口，嗓音微弱却字字恳切，掷地有声：“陛下登基十余载，兢兢业业，勤政爱民，为江山操劳，为社稷忧心。你给过白盈太多机会，一次又一次包容他的稚嫩、疏漏与过失，盼他成长、盼他成才、盼他能承大统、守好这万里河山。”
“可他呢？身居储位十七年，身居高位、得独厚，享尽东宫尊崇，却始终心性浮躁、目光短浅，毫无储君担当。一次次辜负你的栽培，一次次错失改过之机，此次更是纵容麾下党羽滋生巨贪、祸乱西南，罪证确凿，无可辩驳。”
她轻轻喘息两声，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与疲惫，是为人母最深的无奈：“子不教，父之过，亦是母之愧。可储位为公，不为私；江山为重，不为情。他既无储君之能，又无守国之德，担不起万民托付，扛不起社稷重担，便不配居东宫之位。”
“陛下无需再为他两难，亦无需顾念旧情。朝局法度在前，社稷万世为重，该废……便废吧。”
一语落定，轻飘飘，却震得白诚心神巨震。
他望着怀中虚弱憔悴、却通透豁达的女子，满心震撼、满心酸涩，百感交集，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一时无从起。
他所有的迟疑、所有的牵绊，皆是怕她伤心、怕她遗憾。
可到头来，最通透、最懂他、最懂江山大局的，从来都是他这位结发皇后。
良久，白诚压下心底惊涛骇浪，收紧手臂，轻轻将她抱得更稳，嗓音沙哑温柔：“你……当真想好了？那是你悉心教养二十余年的长子。”
刘静微微颔首，眸底一片澄澈：“臣妾想好了。私爱误国，公心守业。臣妾身为国母，此生当以江山社稷为先，而非一己母子私情。他不堪大任，便无需再占储位，误了下，累了陛下。”
话音落，她似是耗尽了浑身力气，闭目喘息片刻，复又睁眼，看向白诚，眼中带着一丝恳切的期许：“臣妾……有一个心愿，恳请陛下应允。”
白诚心中一软，所有的犹疑纠结尽数消融，只剩满心疼惜，轻声应道：“你，无论何事，朕皆应允，尽数依你。”
刘静望着他，字字郑重，道出心中思虑许久的嘱托：“若他日陛下废黜白盈，需重立储君。臣妾恳请陛下，他日择立东宫，立晋王白衍为储。”
这话一出，白诚再度怔住，眸底翻涌着深深的困惑与不解。
他眸光微动，看向怀中之人，满心疑虑。
世人皆知，太子白盈、越王白荣，皆是皇后嫡出亲子。
越王白荣年方十三，资卓绝、聪慧机敏、行事伶俐，年纪便有过权识，遇事果断通透，从无嫡长子那般优柔寡断、识人不明的弊病。
论血脉，白荣是正统嫡子，身份尊贵无可挑剔；论资质，白荣聪慧过人、可塑性极强，远胜早已暴露致命短板的白盈。
按照历朝立储礼制，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废长立幼，立嫡子白荣，乃是名正言顺、朝野归心的最佳选择。
可他万万没想到，刘静舍弃了自己年幼聪慧的嫡子白荣，竟举荐了并非嫡出、年岁稍长的晋王白衍。
白诚压下心底讶异，轻声询问出心中疑惑：“阿静，荣儿亦是你亲生嫡子，资聪慧、机敏果断，远比白盈稳妥，也更有灵气。按礼制，立荣儿为储，合情合理、无可非议。你为何……偏偏举荐白衍？”
刘静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通透的远见，缓缓解释道：“陛下，聪明不等于大智慧，机灵机敏，不等于治国之才。”
“白荣今年不过十三岁，年少聪颖，灵气逼人，可终究未经世事、阅历太浅。他的聪慧，是孩童的玲珑机敏，却无历经风雨的沉稳心性，无执掌江山的沉敛格局，无制衡朝堂、震慑百官的城府魄力。”
“治国安邦，靠的从不是一时伶俐、些许聪明，而是阅尽世事的沉稳、洞察人心的通透、扛得住风雨的担当、稳得住朝局的格局。些许聪明，可娱人耳目，却难成千秋大业。”
她气息微弱，却条理清晰，字字皆是深思熟虑的肺腑之言：“晋王白衍，年岁长成，历经朝堂纷争、看过民间疾苦、走过山河万里。他沉敛稳重、心性坚韧，遇事冷静通透，懂权衡、知利弊、有担当、有魄力。历经磨砺，心性早已远超同龄人，亦胜过年少稚嫩的白荣。”
“储君是未来下之主，要的是能镇山河、安万民、理朝局、驭百官的贤君，而非一个资聪慧、未经风雨的稚子。为大周万世基业计，白衍，远比白荣合适。”
一番话，通透豁达、公私分明、远见卓识，无半分私心偏爱，句句皆是为江山社稷考量。
白诚静静听着，心头巨震，眼底只剩无尽的动容与敬佩。
他低头望着怀中孱弱不堪、病入膏肓的女子，她卧病垂危、命不久矣，所思所想，却从不是亲子前程、身后荣辱，而是大周江山、万世朝局。
舍弃亲生嫡子私心，唯选社稷良君，这般胸襟格局、这般贤德通透，世间女子，无人能及。
心头酸涩、温暖、敬佩交织缠绕，汹涌翻涌。
白诚收紧双臂，将她温柔妥帖地拥入怀中，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嗓音温柔缱绻，带着帝王此生最真挚的动容与庆幸：“得妻如你，贤德通透、深明大义，心系社稷、格局万千，是朕此生最大的福分，亦是我大周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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