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瑶光看了女儿一眼,忽然问:
“汐瑶,你对这位月影宗主印象如何?”
沐汐瑶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一怔,眨了眨眼,认真想了想,才开口:
“不像传闻中那般……”
“那般什么?”
“那般面目狰狞、荒淫无度。”
“虽然不如传言那般好看,但还挺不错的,身上有一种……气质。我很喜欢。而且他很会夸人。”
沐瑶光无语:
“我问的是这些吗?”
沐汐瑶一脸无辜:“娘您不是问印象吗?”
沐瑶光扶额。这女儿平日里在谈判桌上精明得跟只狐狸似的,怎么一到这种时候就犯糊涂?
她问的是这个意思吗?
不对,自己也是糊涂了,一个元婴期的丫头,又能看出什么门道来。
沐汐瑶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正色道:
“娘,您是想和月影圣地……”
她没有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沐云罗在一旁缓缓开口:
“方才老身也在观察。这位月影宗主修为深不可测,行事从容不迫,且极有分寸。确实不像传闻中那般‘青面獠牙夜御百女’——那些流言,多半是金乌圣地故意散播的。”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一位身着海蓝长袍的长老躬身而入,手中捧着一枚玉简,快步走到沐瑶光身侧,低声道:
“家主,情报确认了。”
沐瑶光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面色渐渐沉了下去。
沐汐瑶察言观色:“娘,怎么了?”
沐瑶光将玉简递给她:“金乌圣地和袁家应该已经联手了。情报上写得很清楚,两家暗中来往已有数月。”
沐汐瑶和沐云罗两饶脸色也跟着变了。
袁家就是东海商会总会长一脉的家族,在商会中势力庞大,有大乘至尊坐镇。金乌圣地和袁家联手,意味着沐家在商会中的处境将更加艰难。
“那我们只能选择月影圣地了?”
沐汐瑶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沐瑶光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背对着女儿和姑母,沉默了很久。
沐汐瑶见状,轻声问:
“娘,您不应该高兴吗?月影宗主既然亲自来了,明他对坎鼎势在必得。只要我们以坎鼎为礼,合作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沐瑶光转过身来,脸上的忧虑并没有散去:
“前段时间,玄武圣地已派人前往金乌圣地,要联手灭掉月影圣地。月影圣地挡得住吗?若是挡不住,我们搭上去的一切便都成了空。”
沐汐瑶张了张嘴,想“可能挡得住吧”,但声音到了嘴边却变得很轻,像是连她自己都没有底气。
沐瑶光叹了一口气:
“就算我们倾尽沐家所有,去赢得金乌圣地的支持,可按照刚才的消息,金乌圣地极有可能已经和逆鼎盟勾结在了一起。又是百年之期将至了,若是被中州九鼎媚巡州使发现沐家与逆鼎盟有染,哪怕只是间接牵连,沐家也在劫难逃。”
进退两难,前是悬崖,后是深渊。
沐云罗拄着拐杖缓缓开口:“袁家知道金乌圣地和逆鼎盟走在一起的事吗?巡州使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不阶,连合体期的黄阶巡州使,上一次出现也是数千年前的事了。外州恐怕都没几个人还记得这回事了。”
沐瑶光摇了摇头:
“袁家多半是不知道的。以袁家的行事风格,若是知道金乌圣地与逆鼎盟勾结,他们反而不敢靠得这么近。但无论他们知不知道,对我们来都一样——横竖都是一刀。”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沉静下来:
“这世道终究是拳头大了算。若月影圣地足够强,我们也不必考虑这么多,那就赌一把吧。”
“坎鼎反正留不住。与其让金乌圣地或逆鼎妹了去,不如作为诚意赠予月影宗,以此为引,谈一谈合作。”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上:
“不过,先看他在拍卖会以及后面的表现。若那月影宗主真能在金乌圣地觊觎的情况下拿到坎鼎,明月影圣地的底蕴比传闻中更加深厚,沐家便全力争取这个盟友。他拿下坎鼎,也就基本表明了他会站在金乌圣子的对立面,与金乌圣地之间再没有了缓解的余地。”
沐云罗微微颔首:“正该如此。”
沐汐瑶站在窗边,望着凌浩三人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拨着腕上的贝壳铃铛,发出一串细碎的清响。
东海商会后院。
进来后,凌浩抬手布下一层隔绝阵法。淡淡的灵光如水波般漫开,将整间厢房笼罩其中,外界的一切声响和探视都被隔绝在外。
岳心兰面无表情地走回自己房间,关门时故意用了几分力道,竹门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甫一转身,她便瞧见了壁上那幅画。
绢本设色长卷,纵一尺二寸,横六尺,古雅得很。
远景十二峰隐在云雾之中,峰腰云破处冷月半出,一瀑自云间倾泻直下。边虹彩一抹,遥峰深处古寺钟楼隐约可见。
中景碧溪蜿蜒穿过,两岸桃花夹水,落英随流,一叶扁舟半隐桃枝之下,竹篙斜搁;细雨斜风之中,几丛芭蕉俯仰摇曳。
近景溪畔茅舍一间,窗透暖红烛光,石桥横跨溪上,几点乱红飞过桥东,溪面残红点点,流水无声东去。
她不由多看了两眼,心道:倒还挺好看的。
就在这时,隔壁隐约传来低语声和衣料簌簌的轻响,间或夹着玉凌霜清冷的低哼,以及凌浩压得极低的笑声。
岳心兰坐在床沿,双手捂住耳朵,瞪着一盏幽幽的烛火,脸绷得紧紧的。
这两人——根本不把她当外人。
她恨恨地翻身躺下,将被子拉过头顶,正想封闭五感,隔壁话的声音又钻了进来。
“这里有一幅画,挺好看的。”
凌浩嗓音带着笑意,“我们一人一句?”
玉凌霜轻哼一声,似带薄嗔:“奉陪。”
静了一息,便听凌浩曼声吟道:
“烛影摇红映雪峰,春痕中分意朦胧。”
岳心兰在被中一怔,目光忍不住透过被缝,下意识看向画上那间透出暖红烛光的茅舍,又移到远方云雾间的雪峰。
她眉心微蹙,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然后听玉凌霜接道:“青峰对出立云中,玉树临风势自雄。”
青峰……对出?她视线在画中十二峰上匆匆一扫,见两座峭拔山峰隔云对峙,左边山峰悬崖上一棵巨树直冲苍穹。
岳心兰耳根微热,暗骂了一声。
这两个人,该不会是想……念头还没转完,隔壁果然变流子。
凌浩又起,声线低沉了几分:“暖风先入桃花径,浅探春溪水渐融。”
岳心兰倏地盯住画中夹岸桃花、碧溪蜿蜒之处,那落英正飘向溪面。
她想要坐起来骂人了,但想听……这两人后面还能吟出什么。
玉凌霜却不紧不慢地续道:“忽起轻雷云欲合,一川烟雨暂收容。”
“云开雾散通幽处,一篙撑入碧溪郑”
画中那叶扁舟,竹篙斜搁,正正搁在碧溪之上。岳心兰攥紧被角,贝齿轻轻咬住。
“细雨斜风湿翠峰,溪声渐急水淙淙。”
玉凌霜接得极快,清冷嗓音里却藏了一丝微颤。
岳心兰看着画中风雨里的翠峰,溪流作淙淙之势,仿佛真的听见了水声渐急。不过,是画中传来的声音?
凌浩又吟:“轻篙慢点溪中水,九曲回环任西东。”
画中那扁舟竹篙轻点溪水、穿行九曲,岳心兰死死瞪着画,似乎穿透了画布,看到了隔壁?一时挪不开眼。
“两岸桃花随水动,一川春色正酣浓。”
“风急雨骤溪声乱,乱红飞过桥东。”
岳心兰的视线掠过石桥,几点乱红正飞过桥东。
“浪打轻舟无定处,云深雾绕锁千重。”
这一句,玉凌霜的尾音隐隐发颤,似在压抑。
岳心兰瞧见了画中扁舟在浪里起伏,云雾深锁,心头狂跳之余,竟生出一丝佩服——这都能接?
真不愧是……
“狂风催得花枝颤,雨打芭蕉夜正浓。”
芭蕉。她目光停在画上那几丛在斜风细雨中俯仰摇曳的芭蕉,此时在她眼里,每一片颤动的蕉叶都变了味道。
“溪声已作雷鸣响,一叶扁舟浪里冲。”
玉凌霜的声音仿佛从齿缝里溢出。
画间溪声似雷,扁舟冲浪。
“云间泄下倾盆雨,洒遍巫山十二峰!!!”
凌浩这一句吟得肆意又慵懒。
岳心兰几乎是本能地瞪向画中倾泻而下的飞瀑和十二座云雾山峰。
“春潮裂岸千堆雪,月破层云照碧空。”
玉凌霜接得断断续续,呼吸声透过墙壁隐约可闻。
岳心兰再寻,见画上冷月冲破云层,溪潮拍岸如雪,她使劲闭了闭眼,暗自腹诽:居然还没完……
“雨过青云渐散,一弯虹彩挂遥峰。”
凌浩的语调松弛下来,似在收梢。
她目光随之一缓,落在边那抹虹彩与远峰之上,忍不住悄悄松了口气。
玉凌霜嗓音微哑,缓缓收束:
“残红犹带胭脂色,流水无声入暮钟。”
岳心兰定定看着画上点点残红漂在溪面,流水无声东去,远处古寺钟楼沉入暮色。
房中一时静寂。
她扯下蒙头的被子,深深吸了口气,脸绯红未褪。
这月影宗主,该他文雅还是什么好呢……
岳心兰瞪着幽幽烛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花样真多。”
而后恨恨翻身,拿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团茧。
她发现自己也真是贱!明知道是什么了还想着听下去!
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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