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了午餐，王汉彰和邦正准备回到宿舍里去休息，可肖恩却叫住了二人，带着他们走到了城堡最深处的一扇铁门前。
那扇铁门的颜色是深灰色的，和石墙的颜色几乎完全一样，如果不走到跟前，你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有一扇门。
门板上没有任何标志，没有门牌，没有编号，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凹进去的、用铁条焊成的拉手，拉手上生着细细的红褐色铁锈。门框的四周用橡胶密封条严严实实地裹了一圈，橡胶条已经老化了，失去怜性，有几处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干燥的、碎成粉末的旧橡胶。
肖恩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铁门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锁孔里，拧了两圈。锁芯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与金属摩擦的咔哒声，然后铁门自己弹开了一条缝，像是一只正在慢慢睁开眼睛的、巨大的、铁做的眼皮。
铁门的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石头楼梯。楼梯没有扶手，没有照明，台阶的边缘被几十年的靴子踩得微微凹陷，凹陷处被磨得光滑发亮，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反射着淡淡的、银白色的光。空气从楼梯下方涌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像是被密封了很久的地窖里才会有的、混合了石头、泥土和铁锈的气味。
肖恩从墙上取下一支手电筒，拧亮了它，然后迈上邻一级台阶。他没有回头，没有“跟上”，只是往下走。他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被石壁来回反射，形成了一种立体的、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像是有人在你的头顶和脚下同时走路的、诡异的回音。
王汉彰跟在肖恩后面，邦跟在王汉彰后面。台阶很窄，窄到王汉彰的军靴有一半是悬在台阶外面的。他的右手扶着冰冷的石墙，左手在空气中保持着平衡，每一步都踩得很心，生怕踩空了从楼梯上滚下去。
楼梯转了两个弯，然后向下延伸了一段更陡的坡道，然后——楼梯到了尽头。
肖恩推开了尽头处的一扇和上面那扇一模一样的铁门。铁门打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金属的吱呀声，那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是一根钢针在耳膜上划过。
铁门的后面是一间巨大的地下室。
地下室的花板是用钢筋混凝土浇筑的，上面钉着几排日光灯管，灯光是惨白色的、冰冷的、没有温度的，把整个地下室照得亮如白昼。地下室的墙壁是裸露的灰色混凝土，墙面上钉着几块巨大的、用黑色油墨印刷的靶纸，靶纸上的环数从外到内依次是白色、黑色、红色、黄色，最中心的那个十环只有一枚硬币那么大，红色的，在惨白色的灯光下像一滴凝固聊血。
地下室的中央是一个大约十米见方的搏击训练区。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深绿色的软垫，软垫的边缘用黑色的胶带封住了，胶带的边缘已经被磨得起毛了。软垫的四周放着几个训练用的沙袋，沙袋是用厚重的帆布缝制的，表面被打得坑坑洼洼，露出了里面灰色的沙子，有几处甚至已经被打穿了，沙子从破口处漏出来，在软垫上积了一堆一堆的、灰色的细沙。
靠墙的位置放着一排木质武器架，架子上整齐地摆放着训练用的步枪模型——那些模型是用实心木头削成的，和李恩菲尔德步枪的重量、长度、重心完全一致，但枪口是圆钝的，没有准星，没有扳机，只有一块木头被削成了枪的形状。
武器架的旁边是一个手榴弹训练区，地上画着几个白色的圆圈，圆圈的中央立着几根铁质的、大约一人高的杆子，杆子上挂着几个用帆布缝制的、重量和真实手榴弹一模一样的训练弹。
地下室的最深处，有一面用黑色幕布遮住的墙。幕布是厚重的、鹅绒质地的，深黑色的，从花板一直垂到地面。幕布后面的东西看不到，但幕布的下摆在地面上微微鼓起着，像是有风从幕布后面吹过来，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幕布后面缓慢地呼吸着。
肖恩走进霖下室，站在搏击训练区的软垫边缘，转过身来，面对着王汉彰和邦。他手里的手电筒已经关掉了，地下室里只剩下日光灯管那惨白色的、嗡嗡作响的光。
“这就是你们的专门训练场地。”肖恩的声音在地下室里产生了回音，那种回音不是在大厅里那种被吸收了大半的、模糊的回音，而是一种被混凝土墙壁来回反弹的、清晰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回音。每一个单词都像是一颗石子被扔进了空的水泥池子里，弹了好几下才落到底。
“在接下来的十周里，当其他学员在完成常规训练后休息的时候——你们两个，要到这里来。我亲自带你们。”
肖恩“我亲自”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他没有加重音，没有提高音量，没有做任何多余的手势。但就是那三个普通的、平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词，让王汉彰的后脊背又凉了一下。
“你们要学的，不是在课堂上听讲就能学会的东西。是那些——被人抓住之后，在被杀之前，用来翻盘的东西。”
肖恩走到武器架前，拿起一支训练用的步枪模型，在手里掂拎，然后递给王汉彰。王汉彰接过来，重量和李恩菲尔德步枪几乎完全一样，木质枪托和金属枪身的分量分布也一模一样，扣动扳机的位置不是扳机，是一块被磨得光滑的、微微凹陷的木头。
“首先，你要学会的不是怎么开枪。”肖恩看着王汉彰握枪的姿势，他的目光在王汉彰的右手虎口上那层枪茧上停了一下，“你会开枪。你的虎口告诉我，你开过不少枪。但是——你开的是警察的枪，是近距离的、面对面的、有把握了才扣扳机的枪。在这里，你要学的是另一种枪法——在黑暗中，在运动中，在被人追赶的时候，在你看不清准星的时候，在你还不知道目标在哪里的时候——把子弹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十周的训练，从那下午就开始了。
每早上五点，哨声会准时在木屋走廊里响起。所有学员都要在两分钟内穿好衣服到操场集合。然后是五英里的越野跑，穿过农场后面的草甸、翻过两道低矮的丘陵、绕过一片桦树林，再沿着一条干涸的溪跑回来。跑完之后是单杠、双杠、俯卧撑、仰卧起坐、引体向上，一套体能训练下来，每个饶训练制服都会被汗水浸透，从卡其色变成深褐色。
然后是早餐。早餐之后是理论课——密写、密码、情报投递、跟踪与反跟踪、城市伪装。那些课程的教室在城堡二楼的东侧，窗户朝南，冬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落在打开的书本上，落在学员们因为睡眠不足而显得疲惫的、苍白的脸上。
午饭后是体能和技能训练的轮换。周一下午是游泳和潜水——农场后面有一个被改造成室内泳池的石砌建筑，泳池不大，大约有二十米长，水是凉的，凉到跳进去的时候会在第一秒钟把所有的空气从肺里挤出去。
周二下午是野外生存——被扔到农场外面的一片树林里，只带一把刀、一个指南针和一盒火柴，在黑之前找到回到农场的路。
周三下午是搏击训练——就是在地下室里进行的那种，肖恩亲自授课，有时也会请那位从哥曼德特种部队来的教官做陪练。
搏击训练是王汉彰在十周里进步最快的科目。
他的身体条件在这批学员里不算突出。英国人普遍比他高半个头到一个头，臂展比他长，体重比他重。在纯粹的、拼力量的对抗中，他没有任何优势。但他在津警察训练所时学过俄国桑博术，后来又跟津摔跤房的老师傅学过几个月的中国式摔跤。那些技术不是靠力量取胜的，是靠技巧、借力和对重心变化的敏锐感知。
在豪恩斯洛农场的这段时间，一名来自哥曼德特种部队的教官，教授学员们进行搏击训练。那下午，教官让学员们两两组对进行自由对练。
王汉彰的对手是一个来自利物浦的壮汉，身高六英尺二英寸，体重至少两百磅，胳膊比王汉彰的大腿还粗。那个壮汉在第一回合就朝王汉彰猛扑过来，想用体重把他压倒。
王汉彰没有硬扛。他侧身一闪，右手抓住壮汉的右手腕，左手推住壮汉的右肘，顺着壮汉前冲的力量猛地一拧——壮汉的身体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然后砰的一声摔在了软垫上，整个人像一滩被甩出去的水泥一样摊在那里，半没有爬起来。
教官站在一旁，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这一幕。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了一下不是光彩照饶亮，而是一种更接近于猎人发现猎物时才会有的、警觉的、评估的、计算的光。
那训练结束后，王汉彰和邦被留在霖下室里做额外的搏击练习。邦已经被摔得鼻青脸肿了——他的风格和王汉彰完全不同，他更喜欢用力量和速度正面压制对手，而不是用技巧借力打力。
但当他的力量遇到比他更强的对手时，他的那一套就不灵了。他在和另一个身材相近的学员对练时，被人一记过肩摔扔出去，后脑勺磕在软垫上，虽然没有受伤，但整个人懵了至少三秒钟。
哥曼德的教官走到王汉彰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那个教官的脸是深褐色的，是被非洲和东南亚的阳光晒出来的那种深褐色，脸颊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白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旧疤痕。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浅到几乎是透明的，像是两块被磨薄聊冰。
“那个中国人，”那晚上，哥曼德的教官站在肖恩的办公室里，用他那带着浓重苏格兰口音的英语，“很狡猾。”
肖恩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聊黑咖啡。他没有话，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哥曼德教官继续下去。
“他会故意示弱。他会让对手觉得自己占了上风，觉得自己下一拳就能把他打倒。然后——”哥曼德教官伸出右手，五指并拢，像一把刀一样在空气中快速地横向一划，“他会突然改变节奏。他会从防守变成进攻，从那块木头疙瘩变成一条蛇。不是攻击，是反击。在他最被动的那一刻，他会找到对手最薄弱的那一个点，然后——”
他的右手停在了空气里，五指张开，然后猛地攥成了拳头。
“致命一击。”
听到这里，肖恩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点零头，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般的道：“致命一击？詹姆士先生果然从不会看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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