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角落里的传令官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弹了起来,跑着来到朝香宫鸠彦面前,啪地一个立正,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翻开本子,笔尖悬在纸面上,目光直视前方,等待记录。传令官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一次要记录的,将是这场攻城战最后的总攻命令。
朝香宫鸠彦重新将目光落在地图上,红蓝铅笔握在他右手中,每一次点出都带着凌厉果断的手势,在地图的不同位置上迅速而精准地戳下去,仿佛他戳的不是纸,而是那些还在拼死抵抗的国军阵地的命门。
“第十六师团,师团长中岛今朝吾中将,从紫金山北侧、中山门、太平门主攻。他们在紫金山上架起的炮兵阵地要充分利用,给我把炮火集中在中山门一线,一寸一寸地炸,炸到城墙坍塌为止。”
铅笔在地图上紫金山的等高线图形上重重地画了一个红色的圈。
“第九师团,师团长吉住良辅中将,从中山门到光华门一线进攻。告诉吉住中将,光华门的城门后面已经被支那军填实了,让他多准备爆破筒和炸药包,城门炸不开就把城墙炸开一个缺口。”
他的铅笔沿着中山门和光华门之间的城墙走向画了一道粗粗的红线,线尾在光华门的位置顿了一下,戳出了一个洞。
“另外,给第十军柳川平助司令官发报。”朝香宫鸠彦直起腰来,目光越过金陵城区,落在地图北侧那片用蓝色标注的长江流域上,“命令第六师团,师团长谷寿夫中将,从雨花台、中华门正面强攻。第一一四师团,师团长末松茂治中将,配合第六师团从金陵南部、雨花台方向进攻。告诉他,雨花台的支那残军抵抗极其顽强,让谷寿夫不必再计较伤亡,用重炮和毒气弹开路,哪怕把雨花台削平三尺,也要给我在明傍晚之前打到中华门下!”
他的铅笔在雨花台的位置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动作狠戾得几乎划破了纸面。
“国崎支队——第五师团步兵第九旅团,支队长国崎登少将,单独迂回到当涂渡江,抢占浦口,切断守军北退之路。”他的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弧线,从金陵城西南侧的当涂开始,绕过城池,穿过长江,在北岸的浦口画了一个粗重的红色叉号,然后用力在叉号上点了几下,“浦口是金陵城内支那军渡江北逃的唯一通道,必须彻底封死。告诉国崎登,一个支那兵都不能放过长江。”
“第十八师团,师团长牛岛贞雄中将,主要负责向芜湖侧翼迂回,切断金陵守军西退路线。”他的铅笔继续在地图上往西移动,在芜湖的位置画了一个更大的红圈,然后从芜湖往金陵方向画了一根红色的箭头,与从当涂向北的箭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钳形包围圈,将金陵城死死地夹在中间,“速度一定要快。第十一师团作为总预备队,在王寺附近待机,随时准备投入巷战。”
他直起腰来,把铅笔往地图上一扔,铅笔骨碌碌地滚了两下,停在霖图的边缘。他双手撑住桌沿,微微俯身向前,目光冷冷地扫过在场每一个军官的脸。指挥所里沉默了两秒钟,只有野战电话细微的电流声和角落里的电台滴滴答答的发报声在回荡。朝香宫鸠彦再次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语速也放得更慢,但这种低沉的缓慢比刚才的果断狠戾更让人后脊发凉。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这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部队能在一之内全歼我第三师团和第三舰队,其实力远超以往任何一支支那军队。如果他们从沪上挥师西进,我们的后背将面临灭顶之灾。”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一下,“因此,我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攻占金陵这座千年古都。只有攻下金陵,才能给支那政府及其军队以沉重的打击,彻底瓦解他们的抵抗意志,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势力不敢再轻举妄动——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腾出手来对付背后那股不明力量,明白吗!”
“はい!”在场的所有军官同时挺直身体,低头领命,军靴后跟碰撞的声音整齐划一。
传令官合上笔记本,将铅笔插回胸前的笔袋里,向朝香宫鸠彦深鞠一躬,军帽的帽檐几乎碰到了膝盖,然后转过身,快步朝偏殿里的发报室跑去。军靴踩在古庙的青砖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笃笃笃地渐行渐远。几秒钟后,发报室里的电台开始发出急促而密集的滴答声,一道又一道的总攻命令化为电波,从紫金山南麓的古庙线发射出去,穿过硝烟弥漫的空,飞向第十六师团的中岛今朝吾、第九师团的吉住良辅、第六师团的谷寿夫、第一一四师团的末松茂治、国崎支队的国崎登、第十八师团的牛岛贞雄,以及所有正在金陵城外围每一寸焦土上浴血厮杀的日军部队。
朝香宫鸠彦重新将目光落在地图上,落在那座被红色箭头团团包围的金陵城。大殿外面,炮声越来越密集,枪声也越来越近。金陵城的攻防战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口。
朝香宫鸠彦的总攻命令通过电波传达到每一个师团指挥部的时候,金陵城外围的枪炮声短暂地沉寂了片刻。那是一种诡异的、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像是整片战场都在深吸一口气,为即将到来的疯狂做最后的蓄力。然后,崩地裂。
第十六师团的炮兵阵地在紫金山上,居高临下,观测员的望远镜将金陵城内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处街垒、每一个还在冒烟的国军火力点都标得清清楚楚。中岛今朝吾接到命令之后只了两个字——“全弾”(全部炮弹)。于是紫金山上的数百门山炮、野炮、榴弹炮同时喷出了火舌,炮弹像暴雨一样朝中山门和太平门方向倾泻而下,爆炸的火光连绵成一片,远远望去像一条火龙在城墙上翻滚。第九师团的炮兵紧随其后,从光华门到中山门一线的城墙上被炸出了无数个缺口,青砖和夯土被炸得四处飞溅,城墙上的守军阵地一个接一个地被从地图上抹掉。第六师团和第一一四师团从南面压上,雨花台阵地上还活着的国军士兵屈指可数,但谷寿夫没有给残兵喘息的机会,新一轮毒气弹和重炮的混合打击将那片已经被鲜血浸透的焦土又翻了一遍。
原本已经渐渐稀疏下来的枪声骤然变得密集起来,密集到耳朵已经分不清单声的枪响,所有的射击声、爆炸声、嘶吼声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在这片轰鸣声中,日军所有参战部队都接到了同样的死命令——最短时间内攻破金陵城,否则全体切腹谢罪。这个命令从师团长一级层层下压,压到旅团长,压到联队长,压到大队长,压到每一个端着刺刀冲锋的士兵。他们疯了一样地往前冲,一波倒下去,下一波踩着尸体继续冲,不再计较伤亡,不再保留预备队,把所有能打出去的炮弹和子弹全部砸向这座垂死的城剩
而这一切发生的同时,远在数百里之外的沪上,一份电报正以最快的速度穿过大气层中的电波,落在了沪上警备司令部通讯科的一台收报机上。
通讯科设在警备司令部大楼的二楼,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密闭房间,墙壁上贴满了隔音用的软木板,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电子设备运转时特有的焦热气味和铅字油墨的味道。三台收报机并排摆在一张长条桌上,每台机器前都坐着一个戴着耳机的报务员,他们的手指在抄报纸上飞快地记录着滴滴答答的电码,铅笔头在纸面上划过时发出沙沙的细响。
最左边那台收报机前坐着的是赵杰。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肩章上的军衔标志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但那不是刻意保持的军姿,而是一种长年累月的军旅生涯刻进骨头里的习惯。他的左脸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当年在长征途中被弹片擦过的旧伤,平时不太明显,但当他专注或愤怒时,那道疤就会随着面部肌肉的紧绷而微微泛红。
赵杰不是普通的报务员。在调到周卫国身边担任传令官之前,他曾经是独立团的一个排长,跟着红军走过长征,从江西一路打到陕北,身上大伤疤不下十几处。刚开始他与周卫国并不对付,觉得这个黄埔出身的“学院派”军官太讲究、太刻板,跟自己这种泥腿子出身的老兵油子根本不是一路人。但后来在一次反围剿战斗中,他亲眼看着周卫国带着一个连的兵力硬扛了国军一个团的进攻,打到最后子弹打光了,周卫国自己端着刺刀第一个冲出战壕,硬是把敌人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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