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星域的法则风暴,来得汹汹,去得匆匆。
那股足以撼动诸、令万仙俯首颤栗的寂灭道威,仅仅肆虐三日,便如一根被巨力掐断的琴弦,戛然止息。
冲翻涌的毁灭道韵轰然崩散,化作漫无序纵横的法则乱流。
转瞬之间,冥冥地意志悄然抚平一切痕迹,涤尽乱象,仿佛那场倾覆星域的恐怖浩劫,从未发生。
主峰之巅,云缓缓睁开眼眸。
深邃幽暗的瞳心无悲无喜,唯有一缕洞悉始末的了然,裹挟着几不可闻的轻叹。
“终究是痴心妄想。”
他遥望着北方空寂的星域,轻声摇头,“以浅薄洞底蕴,强行撬动终极道劫,连一重刑雷都未曾撑过,可悲,亦可叹。”
曾经叱咤万墟仙陆、威震一方的太乙仙尊轩辕英德,便这般无声无息地湮灭在自己亲手掀起的滔道劫之中,化作地浮沉的一捧微尘,回哺元太虚。
云无从知晓其为何执意行此自毁之路,更无意深究这桩与己无关的仙界秘辛。
他拂袖端坐,再度阖上双目,心神沉归体内那方初生的混沌洞,继续这份枯燥却玄奥无尽的悟道修校
自登临太乙仙尊、自成一方洞世界后,偌大元太虚界,已然鲜有存在能伤及他分毫。
这份安稳闲适,是他初入仙界之时,连奢望都不敢企及的境界。
心念微动,云屈指推演流年。
除却镇鼎中加速的光阴,自他飞升仙界至今,已是悠悠一千五百载。
岁月荏苒,浮生若梦。
脑海之中,两道久违的倩影不由自主浮现。
风朵朵的温婉坚韧,黄萱的娇俏灵动,一幕幕过往旧事历历在目,深深镌刻于神魂本源,历经千年依旧清晰如故。
以二女卓绝的修行资,再加上他飞升前遗留的海量顶尖资源,时至今日,理应早已踏入合体乃至大乘之境,根基稳固,道行日深。
一抹温润笑意,悄然攀上云唇角。
他神念沉入识海最深处,于亿万纷繁交错的因果丝线间,精准锁定两道与自己羁绊最深的气息。
指尖轻捻,精纯的轮回法则之力流转周身,顺着冥冥因果逆流溯源,默默推衍二女的命数机。
片刻后,云缓缓敛回神念,眼底笑意愈发柔和。
“千年……”
只需再等千年,二人便可功德圆满,渡过大乘劫,飞升上界。
千年光阴,于他这等太乙至尊而言,不过弹指刹那,转瞬即至。
心头最后一缕牵挂悄然落地,他拂去杂念,摒除情思,将全副心神再度沉入无垠大道,静修悟道。
这份安宁,只持续了短短十年。
这一日,云正沉潜于洞演化的深层感悟之中,土宿星海之外,骤然浮现一股雄浑磅礴的气息——大罗金仙后期巅峰!
来人并无半分冒犯之意,恭敬悬停星域之外,以神念恳切传讯,恳请拜见。
云自静定深境中悠然醒转,眉头微挑,眸底掠过一丝诧异。
来人他并不陌生,正是北斗仙宫左护法,东方淼。
此人此番突然到访,所为何事?
虽心生疑惑,云却并未阻拦。
身形一晃,已然落于山谷道场石桌之侧,淡然出声:“请她进来。”
得师尊应允,云镇化作一道炽烈火光,亲自前往星域之外,引东方淼入谷。
昔年二人修为相近,东方淼甚至修为略胜一筹。可今日再见,早已是云泥之别。
东方淼一身素白宫装,身姿如寒松孤峰,气质清冷出尘,容颜依旧冰霜凛冽。
唯独那双清冽眼眸深处,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震撼与复杂。
不过千年光阴,眼前这名曾经与她并肩的后辈,已然登临太乙绝巅,成为她穷尽毕生修为,也只能仰望的无上尊长。
不甘、酸涩、怅然,万般心绪如暗流在心底翻涌,却被她凭借极强道心死死压制,未曾在面容上流露半分。
“晚辈东方淼,拜见云仙尊。”
甫一落地,东方淼尽数收敛自身道威,躬身九十度,对着云行出一记郑重的晚辈大礼。
云安坐原位,坦然受礼,抬手虚引:
“东方护法不必多礼,落座即可。”
待东方淼落座,他亲手斟满一杯仙茶,语气平和,不疾不徐问道:
“不知护法此番远道而来,有何要事?”
东方淼端起茶盏,指尖微凝,未曾饮啜,抬眸直视云,直言来意,不做半分迂回:
“晚辈此来,恳请仙尊赐一枚三转太乙化界丹。”
云执杯的指尖微微一顿,眸光深邃沉静,并未应声作答,反而话锋一转,问及前事:
“十年前北斗仙宫道劫骤起又骤然寂灭,是轩辕宫主在渡终极道劫?”
谈及轩辕英德,东方淼冰霜般的面容无半分波澜,不见惋惜,亦无悲戚,只剩彻骨漠然。
“回仙尊,正是宫主。”
她声线清冷平淡,“纵使证道太乙,身居至尊之位,终究难逃自身种下的因果业障。”
似是早有预料此番问询,她缓缓开口,将这桩震动北斗仙宫、颠覆仙界认知的隐秘往事,娓娓道来。
昔日轩辕英德为求超脱,早已布下惊棋局,以亲子轩辕煜为替劫夺舍的混沌道躯。
人参果宴一事落幕,轩辕煜彻底洞悉生父的全部算计,知晓自己生来便是牺牲品、替劫棋子。
表面上,他依旧扮演着那个终日嬉游、纨绔荒唐的仙宫少主,暗地里却性情剧变,倾尽一切可调集的资源,不计代价疯狂苦修,遍寻破解宿命之法。
可下大道公平无私,除却玉石俱焚的旁门诡道,根本无万全之法可解此死局。
绝境倒逼人心。
短短千年之内,他凭借自身混沌道体的逆资质,硬生生将修为堆砌至大罗金仙大圆满,站在了普通修士的修行尽头。
而后,轩辕煜主动求见轩辕英德,直言不愿再受宿命煎熬,愿提前履约,甘愿以身供其父夺舍成形。
轩辕英德猝不及防,满心错愕,未待他深思斟酌,轩辕煜竟当着他的面,决然祭出自身神魂,悍然自解!
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尽孝”,轩辕英德虽心有惊疑,却绝不肯浪费这副已然圆满无缺的混沌道躯。
他当机立断,催动自身太乙洞本源,强势入主亲子身躯,借着这具道体的浩瀚底蕴,顺势引动太乙劫,一举将这具替身之躯稳固在了太乙之境。
就在轩辕英德沉浸在夺舍成功、得逆道躯的狂喜之中时,惊异变陡然爆发。
这副崭新道躯的识海最深处,一缕连他都未曾察觉的怨毒残识轰然爆发!
这缕残识执念滔,竟直接引动了唯有太乙至尊超脱此方地,方能降下的终极道劫!
直至此刻,这位谋划千万年、心机深沉的北斗宫主才幡然醒悟,自己终究被亲生儿子以性命为饵,狠狠反噬,落得满盘皆输。
无尽悔恨与绝望席卷心神,轩辕英德仓促应战,强行渡劫,最终难逃身死道消的结局。
听闻这段父子相并曲折惨烈的隐秘旧事,纵使云道心稳固,不为外物所动,也不禁心生唏嘘。
东方淼讲述全程,语气始终冰冷平直,如同转述一桩与自己毫无干系的陈年旧事,无半分情绪起伏。
话音落罢,她才抬眸正视云,眼底终于褪去漠然,透出一抹坚定炽热:
“北斗仙宫无太乙坐镇,如今群敌环伺,已然岌岌可危,濒临分崩离析。此宫承载了晚辈毕生情寄与道途根基,绝不愿见其覆灭。”
“若仙尊肯赐丹助我证道太乙,待我稳住北斗,执掌仙宫之后,愿终生臣服,唯仙尊马首是瞻,永世听命,绝无二心!”
终生臣服,世代驱策。
云对此许诺并无太多动容。
以他如今的修为底蕴与势力格局,区区一座北斗仙宫的投诚,早已算不得大的机缘。
但他亦不愿眼见北斗崩塌,致使万墟仙陆再度陷入群雄割据的纷乱格局。
昔日仙帝张八重、代掌元殿的邱云华,皆对他有提携引路之恩。
维系仙界安稳,亦是变相回馈人情,了结因果。
云略作思忖,心中已然定计,再无迟疑。
他右手轻轻一翻,一枚温润洁白的玉瓶凭空浮现,隔空轻旋,缓缓飘落至东方淼身前。
素来清冷无波的东方淼,在望见玉瓶的刹那,清冷面容再也绷不住,一抹极致的狂喜与激动转瞬浮现。
她指尖微颤,稳稳接过玉瓶,迫不及待拔开塞口。
一股精纯浩瀚的太乙法则道韵扑面而来,瓶中静静躺着一枚仙丹,丹体莹润无瑕,三道玄奥丹纹流转不息,道韵绵长悠远。
正是她梦寐以求的三转太乙化界丹!
“多谢仙尊……多谢仙尊成全!”
东方淼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那股贯穿了她毕生修行的清冷与孤傲,在这一刻尽数融化,化作了最纯粹、最炙热的激动。
她紧紧攥着那枚的玉瓶,仿佛攥住了整个北斗仙宫的未来,以及自己道途的唯一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潮,离座后退三步,而后双膝一软,竟对着云行了跪拜大礼。
“晚辈东方淼,今日得仙尊再造之恩,无以为报!”
她俯首于地,字字铿锵,句句发自肺腑,以自身道心起誓,“自今日起,我东方淼若能侥幸证道太乙,必将率北斗仙宫上下,永世奉仙尊为主,听候差遣!此誓,地为证,道心为鉴,若有违背,必遭万劫噬体,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这已非寻常的口头承诺,而是将自身性命、道途、乃至整个仙宫的气运,尽数押在了云身上,是最为严苛的道心重誓。
云安坐不动,神色平静地受了她这一拜。
他没有立刻让她起身,只是淡然道:
“誓言终归是虚言,本座看的是日后的行事。北斗仙宫历经此番动荡,已是百孔千疮,人心浮动。你纵有神丹相助,若无雷霆手段与经纬之才,也未必能坐稳那个位置。”
东方淼闻言,身躯微微一震,猛然抬头,眼中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冰冷的决然与清明。
“仙尊点拨的是!晚辈……心中有数。”
这四个字,她的极重,其中蕴含的血腥与杀伐,不言而喻。
想要在最短时间内重塑一个濒临崩溃的顶尖仙宫,怀柔手段无异于自取灭亡,唯有铁与血,方能镇压一切不服,涤荡所有杂音。
云微微颔首,屈指一弹,一股柔和的仙元化作无形之力,将她平平托起。
“去吧。”
他挥了挥手,语气依旧平淡,“这枚丹药,只能助你叩开太乙门槛,往后的路,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记住,太乙之境,并非终点,而是另一重苦海的开端。好自为之。”
他言语中意有所指,既是提点,也是告诫。
那萦绕不散的“道私怒”,便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柄利剑,也同样是所有新生太乙都可能面临的无形凶险。
“晚辈谨记仙尊教诲!”
东方淼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她没有再多言半句。
将玉瓶郑重无比地贴身收好后,她转身化作一道清冷流光,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径直冲而起,瞬息之间便消失在土宿星的际尽头。
她必须争分夺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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