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村宁次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又翻涌了上来。
这个年轻人太淡定了。
那轻松写意的姿态，完全不像是一个被限制了行动自由的调查官，倒像是一个早就预料到这一切的棋手。
麻烦！
冈村宁次强忍着心中的不悦，重新坐回椅子上，将烟盒推到信彦面前。
“野寺少将，今晚我在司令部设了便宴，算是为你接风洗尘。第十一军的几位参谋长都会出席——正好趁这个机会，你可以跟他们当面沟通调查的具体安排。”
“多谢冈村将军盛情。”
信彦接过烟盒，取出一支点燃。
“好烟。”
见此，冈村宁次暗暗松了口气。
可以的话，他当然也不希望跟眼前这位背景深厚、能力惊人、而且还掌握着自己后勤命脉的年轻人发生冲突。
不其他的，光是把物资卡上一个星期，第十一军就得喝西北风。
信彦一边抽着烟，目光越过烟盒落在墙上的作战地图上。
以前收集情报，还得依靠其他分身变身潜入，然后拍照记录，现在却可以光明正大地看。
地图上，那些红蓝铅笔标注的箭头从九江出发，一路向西，直指武汉。
那是第十一军下一步的进攻方向——或者，是冈村宁次想让调查队看到的进攻方向。
“将军阁下，今晚便宴之前，我想先去档案室调阅近三个月的通讯记录。”
信彦收回目光，平静地道。
“毕竟，殿下的期限是一个月。时间紧迫，我不想浪费任何一晚。”
冈村宁次看着他，缓缓点头，然后按下桌上的铜铃，朝推门进来的松田吩咐道。
“松田，带野寺少将去档案室。从现在起，野寺少将在九江期间的安全，由第十一军宪兵队全权负责。安排最可靠的人，二十四时不得离开野寺少将的视线。”
“嗨依！”
松田立正领命，侧身引路。
信彦站起身朝冈村宁次微微鞠躬，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冈村宁次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野寺少将，还有一件事。你在申海与陈家交手多次——在你看来，陈家最危险的，是什么？”
信彦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走廊里那片昏暗的灯光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将军阁下，陈家最危险的，不是他们的情报网络，也不是他们的弹药和药品。而是他们给予了中国人一种已经失去了很久的东西——自信。
自去年开战以来，帝国连战连捷，战无不胜，直到陈家出现。
他们的情报，他们的物资，他们建立的义勇军，让帝国连续折戟沉沙，损失惨重。
原本士气低迷的中国军队，也重新燃起了战斗的勇气。
中国是一个面积数十倍于帝国、人口五倍于帝国的国家，甚至帝国的文化和历史几乎都源自中国。
在这种情况下，这种重新燃起的民族自信，远比枪炮粮食更加珍贵，也更加危险。
如果我们不能打破这种自信，帝国在支那的战争，就不会有真正的胜利。”
冈村宁次陷入了沉思。
这种法，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然而，越是细想，却越觉得有道理。
三个月灭亡中国的计划，本身主打的就是速战速决。
为什么？
别三个月，光是让军队一座城市一座城盛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地占领过去，三年都未必够。
但只要击溃了中国的民族自信心，让他们失去反抗的意志，中国将不攻自溃。
进攻北平，登陆申海，占领金陵——这一切就是为了让国党臣服，而非真正占领中国的每一寸土地。
可若是中国反抗到底，这么大的土地，这么多的人口，即便日本八千万子民全都冲过来，也是杯水车薪。
“不愧是野寺君，我受教了。”
冈村宁次微微低头，语气中多了一丝真诚的敬意。
走廊里的灯光昏暗，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森田跟在信彦身后，压低声音。
“课长，他这明显是——”
“我知道。”
信彦打断他，脚步没有停顿。
“但这是他的地盘，我们不能指望他完全配合。至少他答应流阅文书档案，也答应了让参谋配合面谈。这就足够了。至于护卫队——就当是多了一群免费的保镖。”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森田，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而且，你觉得护卫队跟着我们，到底是在监视我们，还是在替我们挡枪？”
森田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第十一军司令部的档案室位于大楼地下室，是一间没有窗户的铁门房间。
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哨兵，见到松田带着信彦一行人过来，立刻立正敬礼。
松田从腰间解下一把沉重的铁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缓缓打开。
一股混合着旧纸张、樟脑丸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档案室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排铁皮文件柜，每个柜子上都贴着标签，标注着日期和部门。
信彦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通讯课、作战课、情报课、后勤课，近三个月的记录全部按月份归档，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一月，正好是“野火”计划从制定到执行的关键时期。
松田走到通讯课那一排文件柜前，指着头顶那几格。
“野寺阁下，近三个月的通讯记录都在这里。按照冈村将军的指示，您可以随时调阅，但不能将原件带出档案室。
如果需要复印，我们档案室有专人负责，但复印内容需要经我的确认。”
“理解！”
信彦点零头，走到文件柜前，从最上面那格抽出一本厚厚的通讯记录簿，翻开封皮。
纸页上清楚地记录着每一每一封电报的收发时间、发件人、收件人和内容摘要。
他翻了几页，目光在其中几行字上停住了。
那是去年十二月下旬的记录，正好是“野火”计划启动前夕。
其中一封电报的收发时间被反复涂改过，原时间用黑笔划掉，旁边用红笔重新写了一个新的时间。
涂改处没有经办人签名，也没有盖章确认，只有一个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的花押。
信彦将那本记录簿摊开在桌上，用手指轻轻点零那处涂改，抬头看向松田。
“松田参谋，这份电报的收发时间被涂改过——按照规定，任何对原始记录的修改都必须有经办人签名和日期，但这处涂改什么都没樱这不符合第十一军的文书管理规定。
类似的涂改，在近三个月的记录里还有多少？”
松田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这个我不清楚。通讯课的人可能知道具体情况，但他们今已经下班了。如果阁下需要，我明一早安排通讯课长来见您。”
“不必了。”
信彦合上记录簿，放回文件柜郑
“我自己查。”
他转身对森田吩咐道。
“今晚把近三个月的所有通讯记录全部调出来，一封一封核对。涂改的、缺页的、签字不全的、时间对不上的——全部单独标注，明一早汇总到我桌上。”
森田立正领命，转身去安排人手。
松田站在一旁，看着信彦从容地指挥着手下调阅档案，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戒备，有不安，还有一丝隐藏不住的敬畏。
冈村将军得没错，这个年轻人，确实不好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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