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后的清晨，长江上的雾气还没散尽。
一艘军用运输船从金陵下关码头起航，逆流而上，朝九江方向驶去。
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堆放着几箱用油布包裹的物资，船舷两侧各架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枪口指向灰蒙蒙的江面。
江风裹挟着水腥气从船舷边灌过来，把桅杆上的旭日旗吹得猎猎作响。
果然，无论看多少次，这面膏药旗都看不习惯！
野寺信彦站在船舷边，视线从膏药旗转到北岸那些被战火烧焦的芦苇荡上。
枯黄的苇秆在晨风中瑟瑟发抖，偶尔有几只水鸟从苇丛中惊飞，在灰白色的空中盘旋几圈，又落在远处的滩涂上。
江面上漂着几块碎木板和一只倒扣着的破渔船，船舷上还残留着弹片划过的痕迹。
更远处，一艘被炸断了桅改炮艇搁浅在岸边，锈迹斑斑的船体上爬满了枯萎的水草，像一头死去的鲸鱼。
这些，有的是一年前战斗的痕迹，但更多却是半年来，抗日义勇军的手笔。
那些在长江横行无忌的日本炮艇和战船，尤其是运输舰，基本上都会遭到义勇军的袭击。
日本也没时间打捞修葺，只要不影响航线就校
“课长，九江那边来电了。”
这时，森田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
“第十一军司令部已经收到皇族调查队的通知，冈村将军表示将全力配合调查。但他同时提出——审查范围仅限于司令部的文书档案和通讯记录，不得干扰前线部队的正常作战部署。”
信彦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全力配合，但不得干扰前线——冈村宁次这是在划红线啊！”
显然，冈村宁次也明白，这种审查一定会影响到军队的士气和前线的战斗，所以才会刻意提醒。
而且这条红线画得很有技巧，既给了皇族面子，又保住邻十一军的核心。
但信彦并不在意。
他本来就没打算碰第十一军的作战部队——他要查的是司令部内部的文书流转和通讯安全，而这些恰好都在冈村宁次划定的红线之内。
到时候，他要让冈村宁次，不是屎也是屎。
“回电：感谢冈村将军的配合。调查队将严格遵守审查范围，不干扰前线部队的正常作战部署。”
信彦将电报还给森田，重新转过身望向江面。
“问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当傍晚，船队便顺利的抵达了九江码头。
沿途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护卫舰算是白跑了一趟。
九江是第十一军司令部所在地，也是日军在华中的后勤枢纽。
码头上堆满了从申海运来的弹药箱和粮食麻袋，几艘从本土来的运输船正在卸货，船舷上还残留着弹片划过的痕迹。
搬运工们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行走，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但这座城市本身却透着一股疲惫。
码头上冷冷清清，几个扛活的苦力蹲在麻袋堆上抽旱烟，眼神空洞地望着江面，连揽客的吆喝都懒得喊。
栈桥的木桩上还残留着去年战火留下的弹孔和火烧的焦痕。
江面上偶尔漂过几块碎木板和破渔网，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萧条。
如果不是为了吃口饭，如果不是日本的枪口顶着脑袋……有哪个中国人愿意替日本人干活，帮忙侵略自己的国家。
但是，其中也隐藏着不少国党红党，以及义勇军的人。
别看这些搬运工不起眼，可通过他们搬阅物资，种类和数量，却可以推测出日本的进攻计划。
码头上，两辆黑色轿车早已等候多时。
来接野寺信彦的是第十一军司令部的一名参谋，姓松田，三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话轻声细语，态度恭敬但眼睛里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戒备。
松田向信彦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拉开车门。
“野寺阁下，请！”
轿车穿过九江城破败的街道，朝城北的第十一军司令部驶去。
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半关门闭户，门板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偶尔有开门的铺子，也是卖棺材和纸钱的。
一个鬓角花白的老头轻咳着蹲在棺材铺门口，手里握着一把刻刀，正往一块半成品的棺材板上刻字。
几个裹着棉袄的孩子缩在墙根拍洋画，看到轿车驶过，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拍。
轿车在一栋灰色的三层西式建筑前停下。
这里是第十一军司令部，楼前的旗杆上悬挂着旭日旗，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哨兵。
松田引着信彦走进大楼，穿过铺着水磨石地面的走廊，朝二楼最深处的那间办公室走去。
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里，参谋们正埋头处理文件，打字机的声响此起彼伏，没有人抬头看他们一眼。
冈村宁次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松田在门口站定，轻轻地敲了敲门。
“将军阁下，野寺少将到了。”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而沉稳的声音。
信彦推门进去。
冈村宁次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作战地图，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
他穿着深绿色的陆军中将军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窗外暮色渐深，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那张消瘦的面孔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阴暗，眼窝的阴影很深，颧骨高高凸起，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隼。
“野寺少将，久仰。”
冈村宁次没有起身，只是用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请坐。”
信彦在椅子上坐下，姿态端正但不拘谨。
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华中战区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部队番号和防线位置。
墙角放着一只铁皮文件柜，柜门上贴着“机密”字样的封条。
在办公桌角上搁着一只搪瓷茶杯，杯底的茶渍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这些，应该是属于机密中的机密，尤其是那幅作战图，若是交给国军，完全可以凭借这幅地图做出相应的部署，甚至给予痛击。
可如今，却堂而皇之的对信彦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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