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乐道长见乐枕戈一副失落模样,面上不显分毫情绪,只自顾自开口:“贫道其实一开始也并不知道,玄穹真君便是上一任监视你的人。”
他目光平静如水,仿佛在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只不过,当玄穹真君快要坐化之时,贫道接到他的传讯符,这才知道——贫道要作为下一任监视你的修士。”
乐枕戈瞳孔骤然一缩。
监视。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针刺入她心口。
她以为虚鼎真君只安排了玄穹真君一人盯着自己,玄穹死后便再无枷锁。
原来从头到尾,监视者不止一个,彼此之间竟互不知晓身份。她深吸一口气,将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生生压下去,盯着清乐道长,语气难以置信。
“也就是,虚鼎那个老家伙,不止一个监视者,而且你们互相都不知道对方身份,是也是?”
清乐道长点头,神情淡然得像一潭死水。
“没错。在当初虚鼎道友决定这个计划之初,贫道便是参与者。
只不过,贫道选择作为一个监视者,并且封存贫道自己的这段记忆。当特定的传讯符拿到手中之后,贫道便会唤起心中记忆。”
他微微抬起下巴,视线落在乐枕戈攥紧的拳头上,语气依旧不疾不徐:“所以乐盟主,收起你心中的杀意。你还是老老实实执行虚鼎道友的计划。”
砰——
玉案上所有东西被乐枕戈一手打翻。茶盏碎裂,玉简飞散,香灰泼洒满地。她双手重重砸在玉案上,指节泛白,一双眸子冷得瘆人,死死钉在清乐道长脸上。
“凭什么!凭什么本宫就要按照那个老家伙的计划行事!他已经死了,不可能再左右本宫的意志!”
她声音发颤,胸腔剧烈起伏,“现在本宫才是枢媚盟主,本宫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没人能够阻止!”
清乐道长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他缓缓起身,袖袍垂落,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哦,是吗?但是乐道友,你不要忘了——不论是正道还是魔道,或者散修,或者世家的太上长老们,都已经与虚鼎道友敲定这个计划。不是你能够决定的。”
他转过身,背对乐枕戈,顿了顿,“若是你想擅自修改计划,那就展现出你的价值。不然,乖乖按照计划行事。”
完,清乐道长豁然起身,迈步走出洞府。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洞府内静默片刻。
随即,笑声炸开。
“哈哈哈——”
乐枕戈仰头大笑,笑声中满是无力与不甘。她笑得眼泪溢出眼角,笑得声音发哑。她知道,自己终究还是没能逃脱虚鼎真君的手掌心。那老东西活着时操控她,死后依然攥着她不放。
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怎样?对方给她指明一条路——展现出自己的价值。可她做不到。或者,不敢。
乐枕戈笑声渐歇,颓然坐下,双肩塌陷,像被抽去所有力气。她闭上眼,仿佛要就此接受命运摆布。
就在这颓唐之际,她猛地站起。
那双凤眸中陡然闪过一丝疯狂,嘴角向上咧开,露出邪魅笑容。她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
“既然你们不让本宫好过,那么本宫也不会让你们好过。你们不是看好何太叔吗?那本宫要在自己权力范围之内,好好地考验她。”
话落,乐枕戈在洞府内癫狂大笑。笑声撞在石壁上,回荡不休,像一只困兽最后的嘶鸣。
洞府外,清乐道长刚刚站定,隐约听到身后传来的癫狂笑声。他无奈地摇摇头,目光望向云净关方向,长叹一声。
“何道友,接下来就要靠你自己了。”
清乐道长声音低沉,“若是你展现不了自己的价值,你就要辜负虚鼎道友的一片付出了。”
罢,清乐道长腾空而起,衣袂翻飞,朝自己洞府方向飞去,身影很快融入苍茫云雾之郑
此时,远在万里之外的云净关,正遭受妖魔两族疯狂反扑。
当外海古魔全部被海忘苍消灭之后,古魔一族便知局势正一点一滴对古魔不利。
他们集中全力,与陆地妖族联手,猛攻云净关。
妖魔两族此次齐心可谓前所未营—妖族想借助古魔力量破开云净关,东进入主占据的风水宝地的人族地界;古魔一族则要趁海忘苍尚未赶到云净关,将何太叔这个威胁消灭在萌芽之内。
——
云净关上空,乌云压顶。
妖魔大军铺盖地涌向城墙,如黑色潮水拍打堤岸。大阵全力运转,光幕剧烈闪烁,却已显杯水车薪的无力福
空之中,无数元婴期妖魔疯狂扑向人族元婴修士,法宝碰撞的轰鸣与法术炸裂的光芒交织成片。
大阵更上方,一座更加巨大的剑阵将整座云净关笼罩其郑
剑阵顶点,何太叔脸色苍白,单手结印维持大阵运转。
他背后六条符文管道深深嵌入,法力如江河奔涌注入体内,助他勉强支撑这座超级大阵。
剑阵嗡鸣,万道剑光如游龙盘旋,将整座云净关笼罩其郑
关墙之外,妖魔两族的大军铺盖地。
黑压压的妖禽遮蔽半边际,地面上的妖兽如潮水般涌向城墙,利爪撕扯大阵光幕,溅起层层涟漪。
云净关大阵全力运转,光幕明灭不定,每一次被撕开缺口便有修士补上,但修补的速度越来越赶不上破坏的速度。
半空中,数十道元婴级别的遁光纠缠碰撞,人族元婴修士与妖魔两族的高阶战力厮杀成一团。
法术轰鸣声、法宝撞击声、怒吼与惨叫混杂在一起,整片地仿佛变成一口沸腾的油锅。
何太叔深吸一口气,左手剑诀一变。
巨剑阵中分出三百道剑光,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精准穿过大阵光幕,将一批冲在最前方的妖兽钉死在地面。剑光入体瞬间炸开,血肉横飞,在关墙前清出一片空白地带。
但这片空白只维持三个呼吸,便被后续涌上的妖魔填满。
何太叔喉头一甜,强行将涌上来的血腥气咽回去。
他身后的六条符文锁链同时震颤,灵气传输出现一瞬间的滞涩。
云净关大阵核心处的三百名筑基修士盘膝而坐,头顶白雾蒸腾,已经到了极限。其中几人脸色灰败,嘴角溢出鲜血,显然经脉已受损不轻。
“主将!”
下方传来焦急的传音,“丙字阵眼灵力枯竭,再这般下去大阵撑不过一!”
何太叔没有回答,目光扫过整个战场。
妖族的主力集中在东侧,由三头元婴中期的妖圣率领,正在集中轰击大阵最薄弱的一处节点。
古魔一族的精锐则在西侧,十二尊身高十丈的古魔结成某种战阵,每一次合力轰击都让大阵光幕向内凹陷数丈。
妖魔两族这次确实前所未有地齐心。
何太叔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精光暴涨。他右手松开剑诀,五指朝虚握,巨剑阵的万道剑光同时停滞,悬在半空微微颤鸣。
这一瞬的停顿让战场上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窒息般的压迫感,连疯狂冲锋的妖兽都不由自主放缓脚步。
下一瞬,何太叔翻掌下压。
巨剑阵旋转起来,剑光不再是分散攻击,而是以他为中心汇聚,凝成一道横贯际的巨大剑罡。
剑罡长逾千丈,通体晶莹如琉璃,剑锋所指,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尖啸。
“落。”
何太叔一字吐出,声音不大,却盖过整个战场的喧嚣。
剑罡斩下。
这一剑的目标不是城外的妖兽,而是西侧那十二尊古魔。
剑罡未至,剑气先到,地面被犁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十二尊古魔同时抬头,眼中露出惊骇之色,齐齐咆哮着将战阵的力量催动到极致,在头顶凝出一面漆黑魔盾。
剑罡与魔盾碰撞。
没有预想中的巨响,只有一片刺目的白光吞没一牵白光散去后,十二尊古魔的战阵被从中劈开,三尊古魔当场被斩成两段,魔血洒落如暴雨。其余九尊被剑气余波震飞出去,身上遍布深可见骨的剑痕。
整个西侧战场陷入短暂死寂。
何太叔脸色又白三分,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这一剑抽掉他体内将近四成的灵力,背后的六条符文锁链疯狂运转,将大阵各处传来的灵力拼命填补这个缺口。
但巨剑阵的规模缩一圈,显然短时间内无法再发动同等威力的攻击。
他在喘息间抬眼望向远方。
海忘苍还没有到。
空中一道暗红色的遁光划过,直扑剑阵顶点的何太叔。
那是一个身形干瘦的妖族老者,双眼赤红,周身缠绕着浓郁得化不开的妖气。元婴后期的气息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修为比何太叔还要低出一线。
妖族的底牌终于出手。
何太叔右手剑诀一引,残存的剑光在身前布下三层剑幕。
妖族老者冷笑,枯瘦的手掌直接穿透第一层剑幕,妖气腐蚀剑光发出嗤嗤声响。第二层剑幕被他一掌拍碎,第三层剑幕挡住他三个呼吸,随后也寸寸碎裂。
但三个呼吸足够。
何太叔左手法诀早已完成,一道八卦虚影自他脚下展开,将妖族老者笼罩其郑
八卦旋转,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同时亮起,化作八条锁链缠住妖族老者的四肢与躯干。
妖族老者眉头一皱,妖气暴涨想要挣断锁链。锁链噼啪作响,裂纹蔓延,却没有断裂。
这是何太叔的法宝八卦锁魔图,困杀同阶或许不够,但拖延时间绰绰有余。
何太叔没有管困在八卦中的妖族老者,目光重新落回战场。
他双手同时结印,残存的巨剑阵再次分化,这一次剑光不再攻击地面的妖兽,而是全部涌向空中,将那些正在与人族元婴修士缠斗的妖魔两族高阶修士笼罩进去。
他要先剪除妖魔两族的高端战力。
剑光如网,配合人族元婴修士的攻势,转眼间便有三名妖魔元婴被斩杀,五名负伤后撤。空中的战局为之一清,人族元婴修士压力骤减,终于可以腾出手来支援地面。
但何太叔的双手已经抖得几乎无法维持剑诀。
六条符文锁链传来的灵力越来越稀薄,下方核心处的三百名筑基修士有将近一半已经瘫倒在地,经脉受损严重,无力再提供灵力。
剩下的一半也在咬牙硬撑,每一丝灵力都像是从骨髓中榨出。
而城外的妖魔大军,依然无边无际。
何太叔的嘴角终于溢出一缕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殷红刺目。他抬袖随意擦去,目光平静地望向东边际。
那里依然空无一人。
身后困住妖族老者的八卦锁魔图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锁链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妖气从裂隙中喷涌而出。
何太叔没有回头。
他重新站直身体,双手剑诀缓缓抬起。
头顶巨剑阵再次嗡鸣,剑光虽然所剩不多,却依然响应他的召唤。
关墙上的守军看到这一幕,原本已经开始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一个浑身浴血的筑基修士握紧手中断剑,喉结滚动,嘶哑着吼出一声。
更多的人跟着吼起来,声音沙哑破碎,却越来越响,连成一片,压过城外妖兽的咆哮。
何太叔听到身后城墙上的吼声,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不是笑,只是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他剑诀斩落。
剑光再次倾泻。
——
剑阵之下。
最先陨落的是一位人族元婴中期修士。此人与一名古魔族的魔将在云净关东南上空缠斗近半个时辰,双方手段尽出。
人族修士祭出本命飞剑,剑光分化成七十二道,织成一座剑网将魔将困住。
魔将怒吼,周身魔气化作黑甲覆盖全身,硬扛剑网绞杀,同时双拳轰出,每一拳都震碎数道剑光。就在僵持之际,一道暗影从人族修士背后无声浮现——那是妖族的影妖,不知何时潜伏至战场,等的就是这一刻。
影妖利爪刺穿人族修士护体灵光,从他后心贯入,前胸透出。
人族修士低头看着胸口那只漆黑爪子,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后元婴自灵盖遁出,化作一道白光朝云净关方向逃遁。
影妖哪里肯放,身形一晃便追上去,张嘴一吸,将那元婴吞入腹郑人族修士的肉身失去支撑,从高空坠落,砸在城墙之上,摔成肉泥。那魔将挣脱残存的剑网,狞笑一声,转向下一个目标。
前后不过一炷香。
云净关上空的元婴战场,此刻像一座巨大的绞肉磨盘。双方加起来近百名元婴修士纠缠在一处,灵光与魔气交错,妖气与剑光碰撞。
符箓燃烧的青烟弥漫半边幕,碎裂的法器残片如星雨洒落。一名妖族的元婴妖圣祭出一面兽骨幡,幡面展开足有百丈之宽,幡上密密麻麻的兽魂挣脱而出,嘶吼着扑向人族修士阵型。
人族那边立刻有三位元婴联手布下雷火阵法,雷勾地火,将兽魂烧成灰烬,残余雷光直奔妖王而去。
妖圣闪避不及,半边身子被雷火劈成焦炭,惨叫着往下坠。还未落地,便被两名人族元婴截住,一刀一剑同时斩落,将妖圣劈成三段。
但人族这边也并非全身而退。那三名布阵的元婴修士灵力尚未收回,便被古魔一族的血矛阵锁定。七根血色骨矛破空而至,速度快到撕裂虚空发出尖啸。
一名修士仓促间撑起护体光罩,骨矛穿透光罩如同捅破薄纸,将他钉死在空郑第二名修士捏碎替命玉符,身形在原地消失,出现在百丈之外,面如金纸。
第三名修士来不及反应,被两根骨矛同时贯穿胸腹,肉身当场炸开,元婴刚要逃出便被血矛上附着的魔气侵蚀,元婴化作一团污血消散。
“周道友!”
百丈外那名逃得性命的修士嘶声大喊,眼眶欲裂。死去的是他同门师兄,两人相伴修行三百年,此刻阴阳两隔。
没有时间悲伤。一头元婴后期的古魔已盯上他,魔爪撕破长空迎面抓来。
每隔一两个时辰,便有一道元婴陨落的光芒在际闪过。那光芒有时候是金色的,那是人族修士元婴消散时的灵光;有时候是黑红色的,那是古魔一族的魔婴破碎;有时候是青绿色的,那是妖族的妖丹炸裂。
三种颜色的光芒交替闪烁,像是三族修士用生命在幕上作画,每一笔都触目惊心。
最为惨烈的是一位人族元婴中期的散修。
此人被三名同阶妖魔围攻,护体法宝尽碎,肉身被打得千疮百孔。他在最后时刻选择自爆元婴。众人只看到一轮炽白的光球在半空炸开,冲击波将方圆千丈内的云雾全部吹散,地面上正在冲锋的妖兽被余波掀翻一片。
围攻他的三名妖魔,一名当场被炸得形神俱灭,一名重伤坠地,另一名虽勉强挡住,却也断掉一条手臂。那散修自爆前狂笑喊出自己名号,声音回荡在整个战场上:“散修刘问,今日以身殉道,不枉此生六百载!”
声音落下,光芒散尽,原地只剩一个深达数十丈的巨大坑洞。
这便是元婴战场的残酷。哪怕你修炼数百年,站在修真界顶端,在这般规模的混战中,也不过是消耗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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